去年12月我去奥兰多出差,刚好赶上魔术主场打雄鹿的常规赛,花了80刀淘到了球员通道旁边的位置,那场球我印象特别深:赛前热身的时候,莫里茨·瓦格纳蹲在边线旁给一个穿他13号球衣的小球迷签了五分钟名,还特意把自己的热身腕带给了小孩,转头上场防字母哥的时候,他直接把半个身子挂在字母哥胳膊上,被撞得一个趔趄爬起来继续贴,连吃两个犯规还对着裁判摊手喊“这球他抬肘了啊”,旁边的本地球迷笑着跟我说:“你别惊讶,莫里茨就这样,场下是天使,场上是疯狗。”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瓦格纳打球,此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打球有点脏的德国大个”“小瓦格纳的哥哥”,那场球之后我翻了他几乎所有的采访和报道,才发现这个被很多球迷扣上“球场恶汉”标签的球员,藏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侧面。
小镇走出来的篮球疯子,把篮板当青梅竹马
莫里茨·瓦格纳1997年出生在德国柏林郊区的一个小镇,父亲是当地青少年篮球队的教练,弟弟弗朗茨·瓦格纳比他小4岁,兄弟俩的童年几乎都是在篮球场度过的,瓦格纳的母亲在采访里说过一个小故事:莫里茨12岁那年打当地的U14联赛,为了抢一个出界的篮板球直接摔出了场外,胳膊摔成骨裂,医生给他打了石膏要求他至少休息三周,结果第二天他就吊着胳膊出现在了训练场,单手抄着球练投篮,他妈去球场抓他回家,他抱着篮架不肯走:“我就是胳膊断了,也能练手感,下次那个篮板我肯定能抢到。”
那时候的瓦格纳就显露出了和其他德国球员不一样的特质:德国青训出来的球员大多基本功扎实、球风规整,但他是个“异类”,敢冲敢撞,为了一个球权能把自己摔得满身是伤,16岁那年他打欧洲青年联赛,密歇根大学的名帅约翰·贝莱茵刚好去欧洲挑球员,整场比赛贝莱茵没记住那些得分20+的明星球员,就记住了这个摔了4次还每次爬起来第一个冲去抢篮板的德国大个,比赛结束后贝莱茵直接找到瓦格纳的父母:“我给你们家孩子offer,让他去美国打球,他天生就属于篮球场。”
2015年18岁的瓦格纳揣着offer去了密歇根,刚去的时候他英语说不利索,队友开玩笑喊他“德国哑巴”,他也不反驳,每天第一个到球馆最后一个走,除了练力量就是对着录像学英语,两年时间他从球队边缘人打成了NCAA的明星内线,2018年NCAA锦标赛,他带着密歇根一路黑到底打进总决赛,四强赛对阵拥有巴格利的杜克大学,他全场砍了24分15个篮板,最后10秒抢下关键篮板补篮命中,帮密歇根赢下比赛的时候,他对着观众席掏出了藏在护腕里的德国小国旗晃,赛后采访他眼睛红得像兔子:“我来美国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你要让所有人知道,德国球员也能在NCAA的赛场抢下最多的篮板。”
NBA的流浪时光,没磨掉他的棱角反倒长出了铠甲
2018年的选秀大会,瓦格纳在首轮25顺位被湖人选中,那是詹姆斯刚去湖人的第一个赛季,作为新秀的瓦格纳在湖人的定位很明确:干脏活累活,防对面的核心内线,抢篮板,投空位三分,他在湖人的第一场常规赛就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对阵勇士,他被安排去防杜兰特,第二节杜兰特突破的时候一肘砸在了他的下巴上,他直接蹲在地上吐了一口血,队医过来要带他下场,他摆摆手擦了擦嘴就站了起来,接下来三个回合他死死贴住杜兰特,逼得杜兰特连续两次投丢了中距离,最后湖人赢下比赛的时候,詹姆斯拍着他的屁股跟媒体说:“这小子是个狠人,我喜欢他。”
但在湖人打了一年之后,他还是被交易到了奇才,之后又辗转到了魔术,那段流浪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奇才的时候他一度跌出了轮换,连续12场比赛上场时间不到10分钟,他没有闹脾气,还是每天加练一个小时的三分和篮下脚步,2021年他被交易到魔术的时候,刚好弟弟弗朗茨·瓦格纳也在同年被魔术以首轮8顺位选中,兄弟俩成了NBA为数不多的同队兄弟。
我在奥兰多看的那场球的中场休息,我在球员通道旁边亲眼见过兄弟俩的互动:小瓦格纳上半场投丢了三个空位三分,下场的时候耷拉着脑袋,莫里茨走过去递了一瓶运动饮料,抬手就拍了一下他弟弟的脑袋:“你小子上半场投的什么玩意?下半场把那几个三分给我补回来,不然晚上别想吃我做的意面。”小瓦格纳翻了个白眼,接过饮料咕嘟咕嘟喝了两口,下半场真的连进了两个三分。
去年男篮世界杯,瓦格纳作为德国队的核心内线帮球队拿到了世界冠军,半决赛对阵美国队的最后三分钟,他连续三个回合防得爱德华兹没有出手机会,最后还顶着贾伦·杰克逊扣进了一个关键球,比赛结束的时候他抱着弟弟哭,采访的时候他说:“我10岁的时候跟我爸在电视上看世界杯,那时候我就说我以后要帮德国拿冠军,我做到了。”
你们说我是球场恶汉?我只是把每一次上场都当最后一次打
很多球迷对瓦格纳的负面印象,大多来自于场上的冲突:他和东契奇因为卡位起过争执,和凯尔特人格威打过架,上个赛季甚至因为恶意犯规被联盟罚了2万美金,“球场恶汉”的标签就这么贴在了他身上,但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只看冲突片段就给一个球员下定义,对他来说实在太不公平。
我加的一个魔术球迷群里,有个定居奥兰多的华裔球迷阿凯,他去年带儿子去参加魔术的社区公益活动,本来想让儿子找小瓦格纳签名,结果小瓦格纳被一堆球迷围着走不开,反而是莫里茨主动蹲下来陪他儿子玩了半小时拍球,还教了他儿子几个抢篮板的小技巧,临走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落场球衣送给了旁边一个坐轮椅的小球迷,还在球衣上写了“希望你永远热爱篮球”,那个小球迷的妈妈后来发了推特,说“莫里茨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我从来不否认瓦格纳有些场上的动作确实过大,甚至有些没必要,但是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球迷动辄就给拼劲十足的球员扣上“脏”的帽子:篮球本身就是对抗性极强的运动,要是每个球员都怕受伤躲着对抗,那不如去打养生篮球,现在的NBA确实越来越规整,但也越来越缺瓦格纳这种球员:他会为了一个球权飞出场外,会为了给队友出头吃技术犯规,会在你投丢绝杀的时候第一时间过来拍你的肩膀说“下次我给你抢篮板”,他的动作里没有故意伤人的恶意,只有想赢的劲头。
我见过太多球迷拿着几分钟的冲突剪辑就对一个球员全盘否定,却看不到他每次抢篮板被撞得呲牙咧嘴还攥着球不肯放,看不到他赛后加练一个小时的中投,看不到他休赛期去社区给小朋友教篮球,这种标签化的认知,本质上是对球员职业态度的不尊重。
藏在肌肉里的浪漫主义,篮球之外的人生才是全貌
我在奥兰多看球的第二天,去当地一家很有名的旧书店淘书,结账的时候碰到了瓦格纳,他戴了个黑色鸭舌帽,穿了件灰色的卫衣,完全没有场上那股凶劲,手里抱着一本里尔克的诗集和一本儿童绘本,我上去跟他打招呼,说昨天看了他的比赛,他笑着跟我握手,说那本绘本是给邻居家的小女孩买的,她过7岁生日,喜欢看绘本。
我当时挺惊讶的,问他居然喜欢里尔克的诗,他耸耸肩说:“很多人都觉得我这种打球的只会举铁,其实我小时候我妈逼着我学文学,那时候我特别烦,现在觉得特别幸运,里尔克说‘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我之前打不上球的时候,就靠这句话撑过来的。”他还跟我说,之前跟着国家队去中国打过友谊赛,特别喜欢吃四川火锅,下次去中国还要吃特辣的。
那天我们聊了十来分钟,我才知道这个在场上凶得不行的大个,场下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会弹钢琴,去年圣诞夜魔术队的团建,他弹了一首《欢乐颂》,全队都站在旁边跟着唱;他每年休赛期都会回德国老家的小镇,给当地的青少年篮球队当免费教练,还资助了三个当地的贫困儿童上学;他闲下来就喜欢逛旧书店,还会写短诗,虽然从来不给别人看,他说“写诗是我自己和自己聊天的方式”。
那天临走的时候他还给我签了个名,写的是“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篮板”,我现在还贴在我书房的墙上。
写在最后
其实像瓦格纳这样的球员,才是NBA最珍贵的存在:他不是超级巨星,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MVP,进不了名人堂,职业生涯的场均得分可能都不会超过15分,但他在每一场球都拼尽全力,在场下认真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他有棱角,有缺点,也有温柔的一面,他不是完美的偶像,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们喜欢篮球,本质上是喜欢那些闪闪发光的人,那些超级巨星的神话确实让人向往,但瓦格纳这种普通人的坚持,其实更打动人:他从德国小镇的篮球场一路打到NBA,拿到了世界冠军,和弟弟在同一支球队打球,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人生吗?
那天我在旧书店和他分开的时候,他抱着书走在奥兰多的阳光下,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场上横冲直撞的内线,我突然想起他之前接受采访说的一句话:“篮球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事,但不是全部,我要先做个好人,再做个好球员。”
现在很多人喜欢造神,也喜欢毁神,喜欢给别人贴各种各样的标签,但我始终觉得,只有当你放下偏见去了解一个人,你才能看到他最真实的样子,就像莫里茨·瓦格纳,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球员,但他是真的在认真打球,认真生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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