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马德里公开赛,当33岁的卡雷诺·布斯塔把自己磨掉了漆的网球拍轻轻放在红土上，对着全场观众深深鞠了三个躬的时候，看台上的中国留学生小周举着已经皱巴巴的手绘手幅，哭得比旁边的西班牙本地球迷还凶，我后来和小周聊起这一幕的时候，他说：“我们喜欢布斯塔，从来不是因为他能拿大满贯，而是因为他活成了每个普通人最想活成的样子——拼尽全力，然后坦然接受所有的结果。”
作为一个写了8年网球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被聚光灯包围的“天选之子”：三岁握拍、五岁拿冠军、十几岁横扫青少年组，一出道就被赞助商捧着、被媒体追着，似乎拿大满贯、当世界第一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布斯塔的存在，恰恰给所有被“冠军论”裹挟的人提了个醒：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顶端那几个人的狂欢。
他从来不是天选之子，只是把“努力”焊在了职业生涯里
和很多从小就接受顶级训练的职业球员不一样,布斯塔出生在西班牙阿斯图里亚斯的一个滨海小镇，家里没有人从事体育行业，他12岁才第一次接触正规的网球训练，比大多数职业球员的起步时间晚了整整5年，当时带他的第一个教练看完他打了半小时球，直接跟他的父母说：“这孩子爆发力不够，天赋也一般，想打职业基本没可能，当个爱好玩玩就行。”
但布斯塔偏不信这个邪,从12岁到18岁的6年时间里，他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绕着小镇的海岸线跑5公里练体能，放学之后还要在社区的旧网球场练2个小时的正反手，周末再坐2个小时的大巴去省会城市找更好的教练上课，我之前翻他早年的采访看到过一个细节：他16岁那年第一次去打全国青少年比赛，为了省住宿费，和父亲两个人在球场的停车场睡了三天的车，最后拿到了亚军，奖品是一张200欧元的购物卡，他转身就给教练买了一双新的网球鞋。
2013年,22岁的布斯塔才拿到自己第一个ATP挑战赛的冠军，正式进入职业巡回赛的视野，这个年纪，纳达尔已经拿了6个大满贯，德约也已经坐稳了世界第一的位置，很多人说他起步太晚，打不了几年就会被淘汰，但他硬是靠着不要命的拼劲，在强手如林的男子网坛站稳了脚跟：2016年首次进入top20，2017年首次打进大满贯四强，2021年东京奥运会拿到男单铜牌，2022年拿到职业生涯唯一一个大师赛冠军。
小周跟我讲过2023年巴塞罗那公开赛的经历,那是他第一次现场看布斯塔的比赛，攒了半个月的饭钱买了外围站票，那天刚好下暴雨，站票区没有遮挡，他淋了快两个小时的雨，浑身都湿透了，那场球布斯塔对阵比他小10岁的辛纳，打满三盘最后抢七惜败，球员离场的时候，小周举着自己画的布斯塔卡通手幅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本来以为输了球的球员不会停下来，结果布斯塔特意绕到站票区的栏杆边，给他签了名，还把自己擦汗的毛巾递给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跟他说：“谢谢你淋着雨来看我比赛，别感冒了。”小周说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些在电视里的球员，其实也和普通人一样，会看见角落里的普通人，会在意别人的付出。
那些“差一点”的遗憾，才是他职业生涯最动人的注脚
如果说布斯塔的职业生涯有什么关键词,“差一点”绝对排得上第一名，2017年美网半决赛，他对阵南非球员安德森，在先赢两盘的情况下被连扳三盘，距离大满贯决赛只差一盘的胜利；2020年美网半决赛，他对阵兹维列夫，又是2-0领先的大好局面，最后被对手翻盘，再次止步四强；2021年巴塞罗那公开赛，他在红土上和纳达尔打满三盘，最后抢七输了两分，错失了在本土击败纳达尔的机会。
很多人替他可惜,说他“大场面软脚虾”，说他没有拿冠军的命，但我从来没见过他在输球之后找借口，也没见过他在场上摔拍发脾气，2020年美网那场半决赛输了之后，他在发布会上笑着说：“我已经把我能打的球都打了，兹维列夫确实发挥得比我好，没什么可遗憾的，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的最好。”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美网第四轮,他对阵德约科维奇，德约不小心把球打到了线审的脸上，直接被判负，很多人说布斯塔“捡漏”赢球，甚至有极端的德约粉丝在社交平台上骂他胜之不武，但布斯塔在赛后的采访里说：“我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赢球，德约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为他感到遗憾。”后来2021年东京奥运会铜牌战，两个人再次相遇，当时德约正冲击金满贯，所有人都觉得德约赢定了，结果布斯塔直落两盘击败了德约，拿到了奥运铜牌，赛后他主动走到德约的网前拥抱，跟他说“你依然是最好的”。
我那时候就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赢球的时候才算数，输球的时候的风度，面对争议的时候的坦荡，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分量，布斯塔没有拿过大满贯，也没有当过世界第一，但他打过的每一场球，都对得起职业球员这四个字，他从来不会因为对手是巨头就怯场，也不会因为对手排名比自己低就轻敌，哪怕是挑战赛的资格赛，他也会拼到最后一分。
我之前和一个ATP的工作人员聊起布斯塔,他说布斯塔是巡回赛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不管是对裁判、对球童还是对粉丝，永远都是笑着的，哪怕是裁判误判了，他也只会耸耸肩，然后转头继续打球，从来不会大吼大叫，有一年他在挑战赛打资格赛，球童不小心把球扔到了他的脸上，他反而反过来安慰那个吓哭了的小孩，说“没关系，我脸皮厚，不疼”。
退役不是结束，是普通人的英雄梦换了个赛场延续
2024年马德里公开赛之后,布斯塔正式宣布退役，结束了自己15年的职业生涯，他在退役声明里写：“我打了15年的职业网球，没有拿过大满贯，也没有当过世界第一，但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片球场上，我没有任何遗憾，接下来我想回到我的小镇，给那些和我当年一样喜欢网球的孩子上课，让他们不用再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练球。”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球员退役之后要么当教练，要么做解说，赚的钱不会比打球的时候少，但布斯塔真的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小镇，开了一家网球学校，收费只有普通网球学校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孩子还可以免费上课，前阵子小周申请去他的网球学校做志愿者，给我发了好多照片：布斯塔蹲在地上，给七八岁的小孩纠正握拍的姿势，给他们捡球，休息的时候和小孩一起坐在地上吃冰淇淋，一点职业球员的架子都没有。
小周说,有一次他问布斯塔，有没有后悔过当年选择打职业，毕竟如果不打职业，他可能早就过上更舒服的日子了，布斯塔笑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和纳达尔打一场球，我不仅做到了，还赢过他一次，我已经比99%的人都幸运了，至于大满贯，那是少数人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能打自己喜欢的网球，我已经实现了。”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拿冠军”当成评价一个运动员的唯一标准，只要没拿到金牌，没拿到大满贯，就会被骂“废物”“浪费资源”，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顶端的那几个人的狂欢，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把热爱的事情做到极致的过程。
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顶级的资源，甚至运气也经常不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拼尽全力，可能也达不到行业的顶端，可能也成不了别人眼里的“成功者”，但布斯塔的故事告诉我们，哪怕你成不了世界第一，哪怕你这辈子都拿不到属于自己的“大满贯”，你只要拼尽全力了，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热爱，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前几天小周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布斯塔网球学校的几个小孩，拿着刚刚拿到的青少年比赛的奖状，站在布斯塔的旁边笑的特别开心，你看，属于布斯塔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他只是把自己的网球梦，交到了更多和他当年一样的小镇孩子手里。
那些没站在世界之巅的人,照样可以成为很多人的光，就像我们每个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努力的普通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大人物”，但我们对生活的热爱，对梦想的坚持，早已让我们成为了自己人生里的冠军，这就是布斯塔留给网坛最好的礼物，也是他给所有普通人最好的启示：你不用非要成为最好的，你只要成为最好的自己，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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