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崇礼,零下22度的风刮得人脸皮发疼,我在大众滑雪登山赛的起点区挤过穿着各色亮面竞技服的选手,一眼就看到了陈峥嵘,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左胸口的“滑雪登山推广志愿者”标牌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正蹲在地上给三个穿承德县城中学校服的小孩调冰爪,冻得通红的手上有好几块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雪,见我过来,他直起腰搓了搓手,露出一口白牙笑:“这几个小孩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第一次参加市级比赛,紧张得早饭都没吃好。”
那天的比赛,三个小孩里成绩最好的拿了U14组的第8名,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陈峥嵘蹦得老高,冻得红扑扑的脸上全是汗,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半年前采访陈峥嵘时他说的那句话:“很多人说体育是少数人的天赋游戏,我偏不信,我就想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尝尝站在雪山顶上吹冷风的爽。”
摔出来的热爱:37次跤摔出个“雪上疯子”
陈峥嵘和滑雪登山的缘分,说起来全是“摔”出来的,2017年冬天,他还是承德市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学校组织教职工去崇礼团建,同事拉着从没碰过雪板的他去滑双板,第一次上初级道就摔了个屁股蹲,尾椎骨疼了整整三天,连上课都得站着。
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对滑雪敬而远之,可陈峥嵘偏不。“摔的时候确实疼,但是滑起来那阵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体验过,就跟飞一样。”从那之后,他每个周末都坐3个半小时的大巴从县城往崇礼跑,为了省住宿费,每次都赶最早的车去、最晚的车回,中午就啃自己带的面包就热水,他还专门找了个小本子记自己的摔跤次数:第7次是没控制住速度撞了防护网,头盔磕出个坑;第22次是学转弯的时候卡了雪刃,连人带板滚出去五六米,胳膊蹭破了好大一块;第37次是第一次冲中级道,没刹住车摔进了雪堆里,雪镜都摔飞了。
那个雪季结束,他的小本子上刚好记了37次摔跤记录,而他也从站都站不稳的菜鸟,成了能顺畅滑完中级道的爱好者,后来又接触到了滑雪登山——这个既要会滑雪、又要会登山爬坡的小众项目,更是直接着了迷,同事都开玩笑说他是“雪上疯子”,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了去崇礼的车费和装备上,连谈对象的钱都攒不住。
我之前接触过很多体育爱好者,总有人爱说“我没天赋,玩不了这个”,但陈峥嵘的经历刚好打了这种论调的脸,他天生平衡感就差,上学的时候跑800米都能不及格,第一次滑雪连站都站不稳,可就是那股摔了还想爬起来的劲儿,让他成了县城里第一个把滑雪登山玩明白的人,我一直觉得,对普通人来说,热爱从来不是天生的,不是你一接触就擅长才叫喜欢,是你摔了10次还愿意试第11次,哪怕笨一点、慢一点,也愿意为了那点快乐投入时间,这才是真的热爱。
从“自己爽”到“带大家玩”:县城里的雪上启蒙课
2019年冬天的一个周末,陈峥嵘带着装备去县城旁边的山坡上练习爬升,碰到几个在雪地里打雪仗的小孩,围着他的冰爪和雪板看了半天,怯生生地问他“叔叔你这是什么玩具啊”,那天他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久:自己所在的县城冬天有接近4个月的雪期,周围到处都是适合滑雪登山的缓坡,可这里的小孩长到十几岁,居然连滑雪板都没见过,冬天的娱乐除了打雪仗就是在家玩手机。
“我自己玩得爽有什么用啊,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项目才行。”他一咬牙,花了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三万块钱,买了10套入门级的滑雪登山装备、20套冰爪和护具,找校长申请开了一门冬季户外兴趣课,每周五下午带报名的学生去县城旁边的山上上课,从最基础的踏雪行走、冰爪穿戴教起,再到简单的爬坡和缓坡下滑,所有装备全免费给学生用,他自己一分钱补贴都不要。
一开始反对的声音特别多:有家长找去学校,说冬天带孩子去野山上玩,冻感冒了耽误学习,摔了谁负责;还有同事劝他,说好好当体育老师上完课就下班不好吗,非要折腾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最严重的一次,有个小男孩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家长直接闹到了教务处,要求停掉这门课,那段时间陈峥嵘天天失眠,嘴上起了好几个泡,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自己掏腰包给所有报名的学生都买了专项户外运动意外险,每次上课前先讲半小时安全规范,还专门建了个家长群,每次训练全程发照片和小视频,让家长实时看到孩子的状态,慢慢的,反对的声音才小了下来。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提到的一个叫浩浩的学生,那是个留守儿童,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第一次跟着去训练的时候,爬了不到200米就哭着说走不动,陈峥嵘陪着他歇了三次,走一段就给他递个暖宝宝,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爬到山顶,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浩浩突然对着山下喊了好几分钟,喊得嗓子都哑了,转过头跟陈峥嵘说“老师,我从来没有站这么高看过我家”,后来浩浩成了兴趣课里最积极的学生,2022年还参加了河北省青少年滑雪登山赛,拿了U14组的第六名,现在浩浩的奶奶每次碰到陈峥嵘,都要塞给他自己家里腌的酸菜和蒸的馒头。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就是拿奖牌、破纪录,就是培养专业运动员,直到看到浩浩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笑的照片,才发现我之前的认知太窄了,对浩浩这样的小孩来说,滑雪登山带给他的不是什么未来的职业路径,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爬到山顶喊出声音的释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被所有人注视的自信,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件除了学习之外,自己能做好、也喜欢做的事,这些东西,比一张奖牌贵重一万倍,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精英,而是给更多普通人提供一个找到自我、释放情绪的出口。
踩过的坑和想走的路:小众运动的推广从来不是“卖情怀”
2021年冬天,陈峥嵘想在县城办第一届民间滑雪登山赛,本来以为能拉到点赞助,毕竟那时候冬奥会刚结束,冰雪运动的热度很高,结果跑遍了县城的商家,人家一听说滑雪登山是个没人听过的小众项目,投了广告也没人看,都直接拒绝了,最后他自己掏了两万块钱当奖金,奖品还有自己攒的好几套二手雪板和护具,那次比赛总共只有23个人报名,最小的8岁,是他兴趣课的学生,最大的52岁,是个开出租车的大叔。
那个大叔完赛之后拿着奖牌,激动得手都抖,跟陈峥嵘说:“我活了50多年,上学的时候体育就没及格过,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牌,我回去就把它挂在我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上,让所有乘客都看看。”那天的比赛没有直播,没有记者,甚至连个正经的拱门都没有,但是所有完赛的人都站在终点的雪地里合影,每个人脸上的笑都特别真实。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破圈”“变现”,好像一个项目要是不能短时间赚快钱,不能吸引到足够多的流量,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很多做小众运动推广的人,也总喜欢打“情怀牌”,卖惨博同情,可陈峥嵘从来不这么干,他跟我说,小众运动的推广,靠卖情怀走不远,你得真的让大家感受到好处才行:小孩参加训练,身体素质变好了,也更开朗了,家长自然愿意支持;成年人来玩,既能锻炼身体又能放松压力,不用花几万块钱买装备,几十块钱的冰爪就能入门,大家自然愿意来。
这几年他踩过的坑不少:之前买过一批便宜的冰爪,质量不好,穿两次就掉齿,吓得他赶紧全部换掉,赔了好几千块;组织活动的时候遇到过暴雪,所有人困在半山腰,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安全撤下来;为了申请县体育局的扶持资金,他写了十几页的方案,跑了五六趟体育局才批下来,可他从来没说过要放弃,现在他的滑雪登山兴趣课已经覆盖了县城的3所中小学,有120多个固定的小队员,还有30多个成年人也跟着一起训练,去年的第二届县城滑雪登山赛,报名人数直接涨到了120多,还有周边几个县城的爱好者特意开车过来参加。
走得慢但走得稳:让更多人看见体育的另一种可能
前阵子我问陈峥嵘,之前有好几个滑雪俱乐部找他去当专业教练,月薪是他当老师的三四倍,为什么不去?他挠了挠头笑:“我要是去当教练,顶多教几十个出得起钱的学员,我在这待着,能让几百个普通人家的小孩这辈子有机会接触到雪上运动,你说哪个值?”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很多人不知道,体育强国的地基从来不是几个奥运冠军,也不是多少个造价几亿的专业场馆,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陈峥嵘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雄厚的资本,但是愿意蹲在雪地里给小孩调冰爪,愿意自己掏腰包买装备给普通人上课,愿意花五六年的时间,在一个小县城里慢慢播撒运动的种子。
我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滑雪、滑雪登山这类项目是“富人运动”,要住雪场别墅、买几万块的专业装备才能玩得起,直到认识陈峥嵘才发现,原来几十块钱的冰爪、几百块的二手雪板,县城边上免费的野山,也能玩得特别开心,运动的门槛从来不是钱,是有没有人愿意放下“高端圈层”的偏见,把入门的钥匙递到普通人手里。
前几天陈峥嵘给我发微信,说今年的第三届县城滑雪登山赛报名人数已经破200了,县体育局还给批了一块场地,准备建一个免费的迷你初级雪道,给刚入门的小孩用,浩浩今年也准备去参加全国青少年滑雪登山赛,他发过来的照片里,一群小孩穿着各色的棉袄,举着雪板站在雪山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吧,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圈层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玩得起的快乐,是你哪怕摔了37次,也愿意再爬起来冲向下一个山坡的热爱,而陈峥嵘这样的“播种者”,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他们走得很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些被他们播撒出去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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