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跟了中国女篮三年的专项记者，我见过郑薇指导在场边嘶吼到嗓子发哑的样子，见过她赢球后抱着队员哭到肩膀发抖的样子，也见过她输球后一个人在会议室看录像到凌晨四点的样子，很多人提起“女篮主教练”这个头衔，第一反应是“铁血教头”“战术大师”，是站在领奖台边接受掌声的人，但只有真的走近这个集体才会知道：这份职业的重量，从来不是几块奖牌能衡量的，她是20多个姑娘的大家长，是输球时第一个站出来扛责任的人,也是给所有热爱篮球的女孩点灯的人。
不是“铁血教头”，是揣着20多份生活备忘录的大家长
我第一次对郑导有超出“教练”身份的认知，是2022年世界杯前的一次封闭集训，那天我去队里采访，刚好碰到她给队员发水果，发到李月汝的时候特意把芒果挑了出来，塞给她两个橙子：“忘了你芒果过敏了？上次起荨麻疹痒得整宿睡不着，还敢碰？”我后来才知道，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存了整整37条和队员生活相关的注意事项：第一条是李月汝芒果过敏，第二条是王思雨生理期要提前给她备两个暖贴，上场前不能碰冰饮，第三条是韩旭最近腰伤复发，训练结束要提醒她先做20分钟热敷再去洗澡，甚至连张茹喜欢喝三分糖的珍珠奶茶、杨舒予不吃香菜这种小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郑导的运动服口袋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润喉糖、速效救心丸、打印得密密麻麻的队员过敏清单，常年带队喊战术，她的慢性咽炎已经有17年，有时候一场训练课下来，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就塞一颗润喉糖接着讲，速效救心丸是去年世界杯前队医硬塞给她的，那段时间她血压升到了160，队医怕她看比赛太激动出问题，反复叮嘱她不舒服就赶紧含一颗，去年亚洲杯半决赛打澳大利亚，李梦烧到39.2度，还坐在替补席上穿球衣要上场，郑导直接把她的球衣扒了下来，按在板凳上说：“你今天要是敢上场，以后就别想进国家队的门。”当天凌晨两点，她在家熬了冰糖梨汤，开车半小时绕了大半个城市到队员宿舍，看着李梦喝下去才放心走，那天她自己也感冒,说话都带着鼻音。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教练这个职业有误解，觉得只要懂战术、够严厉就能带出好成绩，但其实对于女篮这个平均年龄只有24岁的集体来说，主教练首先得是个“能接住情绪的家人”，去年世界杯决赛输给美国队之后，所有队员都在休息室哭，郑导没说“大家别难过我们下次赢回来”这种空话，她挨个抱了抱姑娘们，从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蛋糕：“我知道你们都没吃饭，哭也得吃饱了再哭，今天你们已经打得够好了，输了责任全在我，和你们没关系。”那天她自己也红着眼，但直到所有队员都走了,她才蹲在走廊的角落偷偷擦眼泪。
我的观点一直是：顶级的运动队管理，从来不是靠冰冷的规则堆出来的，而是靠“看见”，你看见每个队员除了“运动员”的身份之外，首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她们也会怕疼、会想家、会输了球自我否定，你先接住了她们的脆弱，她们才敢毫无顾忌地往前冲，郑导最打动我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从来没把队员当成拿成绩的工具,她是真的把这群姑娘当自己的孩子疼。
所有“神机妙算”的背后，都是刻进骨子里的了解
很多球迷说郑导是“战术鬼才”，总能力挽狂澜，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笑：哪有什么天生的神机妙算，不过是把每个队员的特点、每个对手的漏洞，都刻进了骨子里而已，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亚洲杯决赛，最后12秒我们还落后日本队2分，当时全场球迷都在喊李梦的名字，所有人都觉得最后一攻肯定要交给得分王李梦来打，但是暂停的时候郑导拍着王思雨的肩膀说：“等下你突破到罚球线位置，造她们的杀伤，韩旭你补到右侧防她们的外线三分，李梦你往左侧拉，吸引两个人的防守。”最后王思雨真的突破造了犯规，两罚全中，反过来我们防住了日本队的最后一攻,逆转拿了冠军。
赛后我问她为什么最后一攻不交给李梦，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存的数据表：“我统计了王思雨过去半年国际比赛最后3分钟的造杀伤率，是72%，比李梦还高3个百分点，日本队那场的防守重心整场都在李梦身上，最后时刻肯定会两个人夹她，王思雨突破的成功率反而更高，我做这个决策不是拍脑袋，是攒了6个月的数据才敢定的。”
还有个细节很少有人知道，现在国家队的主力前锋张茹，刚进队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不敢出手”，拿了球第一反应就是传，哪怕是空位也不敢投，郑导当时专门给她定了个特殊规则：只要张茹上场，前三次出手不管进不进，都不骂她，要是敢空位传球，反而要罚她跑3圈，有一次训练赛张茹空位犹豫了3秒没投，传出去失误了，下场之后郑导没骂她，反而笑着说：“刚才那个球你要是投了，哪怕不进我给你加1分，但是你犹豫了，我要扣你2分，下次敢不敢投？”就这么练了3个月，张茹在亚洲杯对阵韩国队的比赛里，最后一分钟投进了一个关键三分，下来之后第一个冲过去抱郑导，哭着说：“导，我刚才没犹豫！”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教练执着于自己的战术体系，硬要队员适应自己的打法，最后反而把队员的特点磨没了，但郑导的战术逻辑从来都是“人优先于战术”：有韩旭和李月汝两个内线优势，我们就磨阵地；两个内线下场的时候，我们就打快攻，根据队员的特点调整战术，而不是反过来让队员适应战术，去年世界杯我们的快攻得分场均17.2分，比以速度见长的美国队还高2.1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好的教练从来不是让队员成为战术的执行者,而是让战术成为队员发挥优势的武器。
挨骂的时候我站前面，领奖的时候我站后面
主教练这个职位，说白了就是个“兜底的人”：赢了是队员拼得好，输了全是教练的锅，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篮八强输给塞尔维亚，当时网上骂声一片，说郑薇战术保守，说她最后时刻不该换下马力，骂她“不配当国家队主教练”，赛后发布会有记者直接问她：“最后时刻的换人是不是重大失误？”她站在镜头前面，腰挺得笔直：“所有的责任都是我的，队员们已经拼到了最后一颗子弹，要骂就骂我，和她们没关系。”回到酒店之后，她挨个给队员发了手写的卡片，给李月汝的卡片上写着“你今天抢了14个篮板，比对面两个中锋加起来还多，你超棒的”，给王思雨的卡片上写着“你最后时刻的抢断已经做得足够好，不需要自责”，自己一个人在会议室看了三遍比赛录像,看到凌晨四点。
去年世界杯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所有队员都站在前面举着奖牌笑，郑导自己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摄影师喊她往前站，她摆了摆手说：“荣誉是孩子们的，我站这儿就行。”有一次私下聊天我问她，拿了世界亚军有没有觉得很有成就感，她笑了笑说：“成就感肯定有，但更多的是愧疚，我儿子今年高考，我一整年没回家，连他高考那天我都在打热身赛，只能给他发个微信说加油，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那天她眼睛红了，说自己欠家人的太多，但是她身后站着20多个姑娘，还有成千上万喜欢篮球的女孩,她不能走。
我始终觉得，“主教练”这三个字，最核心的能力从来不是战术水平，而是扛压力的能力，你得把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骂声都自己扛下来，才能给队员们撑出来一个只需要考虑打球的空间，去年有个年轻队员在采访的时候说：“我们在场上从来不怕输，因为我们知道，输了有郑导扛着，我们只要打好自己的球就行。”你看，这就是一个主教练给队员最大的安全感：我是你们的后盾,天塌下来我先顶着。
我不想造“不败神话”，我想让更多女孩看见篮球的光
很多人觉得女篮主教练的终极目标就是拿奥运会冠军、拿世界冠军，但是郑导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拿冠军当然重要，但比拿冠军更重要的是，让更多喜欢篮球的女孩知道，她们也有机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
上个月我跟着她去云南一个偏远山区的小学做公益，那里的女篮队没有专业的球服，甚至篮球都磨破了皮，孩子们穿着帆布鞋在水泥地上打球，郑导当场就联系了赞助商，给她们捐了20套专业球服、10个比赛用球，还有一整套训练器材，她蹲下来拉着一个12岁小姑娘的手说：“你要是好好练，以后就来国家队找我，我给你当教练。”那天她陪着孩子们打了半个小时的球，跑得满头大汗,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现在郑导专门在国家队设了“开放试训日”，每个月都有两天，不管你是专业队的球员还是普通大学的学生，只要是18到22岁的女性，都可以报名来参加国家队的试训，去年就有一个来自武汉体育学院的普通学生，试训之后被选进了国家二队，她总说：“中国有那么多喜欢打篮球的女孩，不能因为她们没进专业队，就把她们的路堵死了，我得多给她们留点机会。”
作为一个看着女篮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体育写作者，我经常会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中国女篮？不只是因为她们能赢球，更是因为在她们身上，我们看到了普通人拼尽全力就能发光的可能，而站在她们身后的女篮主教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话人物，她是个会因为队员受伤掉眼泪、会因为陪不了家人愧疚、会因为看到更多女孩能打上篮球而开心的普通人，她给姑娘们托底,也给所有热爱篮球的女孩点灯。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越来越近了，前几天我去队里采访，刚好碰到郑导给队员开会，她笑着说：“我们不立什么必拿金牌的flag，大家只要拼尽全力，不给自己留遗憾就行，就算输了，也有我扛着。”那天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洒进来，照在姑娘们的脸上，我突然觉得，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到奖牌，她们都已经赢了，因为她们有一个懂她们、疼她们、愿意为她们扛下所有的大家长，有一段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热血青春,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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