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顺义的一个青少年足球夏令营做调研,碰到个留着大胡子的克罗地亚外教伊万，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抱着个印有克罗地亚国徽的保温杯蹲在场边看小孩颠球，我凑过去聊天，他突然指着场上一个跑位特别灵的小男孩说：“你看他的出球动作，和我老师索尔多教的一模一样。”听到“索尔多”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是我童年看球时，我爸念叨过无数次的名字——1998年法兰西之夏，那支惊艳世界的克罗地亚季军队伍里，最没有存在感的6号后腰，斯捷潘·索尔多。
这么多年过去,国内球迷记得苏克的“会拉小提琴的左脚”，记得博班的飘逸长发，记得普罗辛内斯基的天外飞仙，却很少有人记得这个每场跑14公里、干尽脏活累活的后腰，但在克罗地亚足球界，索尔多的名字比任何一个明星球员都更有分量：他用12年的青训耕耘，给“格子军团”铺就了连续三届世界杯打进四强的底层底盘。
从机械厂工人到世界杯季军：他是98格子军团最“不起眼”的硬骨头
索尔多的足球起点,比绝大多数职业球员都要低，1967年他出生在萨格勒布的一个工人家庭，18岁的时候还在当地的机械厂当车工，每天下班之后骑着破自行车去业余球队踢两个小时球，挣的出场费一半给家里补贴家用，一半攒下来买球鞋，那时候根本没人觉得他能踢职业，就连他妈妈都劝他“好好当工人，踢球能当饭吃吗？” 结果22岁那年，他在一场业余比赛里单场拦截17次，被萨格勒布迪纳摩的球探看中，才正式成为职业球员，27岁转会德甲斯图加特，一踢就是7年，成了斯图加特球迷心中的“钢铁后腰”：他没有华丽的脚法，没有惊人的速度，但是位置感永远在线，出球永远稳妥，对手的进攻到了他面前，就像撞上了一道弹性十足的墙。
我爸是98年世界杯的铁杆球迷,那时候我刚上小学，跟着他熬夜看球，他每次看到索尔多出镜都会跟我说：“你以后踢野球就要学这个人，别总想着出风头抢射门，把自己该补的防补上，该传的球传稳，比进10个球都有用。” 那届世界杯克罗地亚对阵德国的四分之一决赛，索尔多全场盯防德国传奇马特乌斯，让这位世界足球先生整场只有一脚打门，甚至连舒服的出球都做不到，赛后马特乌斯主动过来和他交换球衣，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我职业生涯里碰到过最难缠的对手。”那场比赛索尔多跑了14.2公里，下场的时候球袜磨出了两个大洞，脚底板起了三个水泡，记者采访他的时候，他挠着头笑：“苏克他们进球的功劳，也有我一半对吧？” 我一直觉得，球迷总容易被高光的进球、花哨的过人吸引，但一支球队真正的底气，永远是索尔多这样的“隐形基石”，就像我们平时踢野球，队里那个从来不抢C位、每次都主动帮你补位、踢完球还默默捡球的队友，才是你最愿意跟他组队的人，足球是11个人的运动，没有托底的人，再耀眼的明星也发挥不了作用。
退役后拒绝百万年薪邀约：他蹲了12年青训，把“野蛮生长”的克罗地亚小孩送进豪门
2010年索尔多正式退役,当时斯图加特给他开了年薪120万欧元的一线队助教合同，卡塔尔的一支豪门球队更是开出了300万欧元的年薪请他当主教练，结果他全都拒绝了，收拾了两大包行李就回了萨格勒布，别人问他为什么放着轻松的高薪工作不做，他说：“我踢球的时候是克罗地亚国家队给了我机会，现在我得回去给小孩们搭个台阶。” 那时候克罗地亚的青训体系烂得一塌糊涂：全国只有3块符合标准的青少年训练场，注册的U12球员不到2000人，很多有天赋的贫民窟小孩连球鞋都买不起，根本没有机会接受专业训练，索尔多自己掏了30万欧元的积蓄，在萨格勒布郊区租了一块坑坑洼洼的土场，办起了免费的青训营，一开始只有20多个小孩来，全是附近贫民区的孩子。 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场地浇水平坑，给小孩准备打气的训练用球，冬天的时候更衣室没有暖气，他就把自己家的三个电暖器都搬过去，每次训练结束都给每个小孩买一杯热可可，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场地冻住了没法训练，他就带着小孩去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练球，保安过来赶他们，他就掏出自己的世界杯季军奖牌给保安看，说“我是前国家队的索尔多，我带这些小孩练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保安后来不仅没赶他们，还主动每天提前半小时给他们开门。 现在效力于曼城的顶级中卫格瓦迪奥尔，11岁的时候就在这个青训营踢球，那时候他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球鞋，每次训练都穿他哥哥穿剩下的破球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索尔多看到之后，第二天就给他买了一双当时最新款的阿迪达斯猎鹰球鞋，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格瓦迪奥尔拿到季军之后，第一时间就跑到索尔多的青训营，把自己的奖牌挂在了索尔多的办公室墙上，说“没有你，我今天根本站不到世界杯的球场上”。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见过太多打着“青训”旗号赚快钱的人：要么是蹭明星球员的流量搞收费训练营，一节课收几千块，实际教不了什么东西；要么是为了拿青少年比赛的奖金，给小孩改年龄，让大孩子打小孩子，完全不管小孩的长期发展，像索尔多这样能沉下心，在青训这件“慢事”上蹲12年的人，才是足球运动真正的“播火者”，现在克罗地亚U17的注册球员已经从2010年的2000人涨到了7000多人，过去10年给五大联赛输送了20多个年轻球员，这里面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索尔多头上。
被骂“不懂球的傻子”：他的足球哲学，从来都不只是赢球
索尔多搞青训的方法,一开始在克罗地亚足球圈惹了无数骂声，他给自己的青训营定了三个死规矩：第一，12岁以下的球员不许踢11人制正式比赛；第二，14岁以下不许练头球、不许进行专项力量训练；第三，任何年龄段的训练，玩球的时间不能少于一半。 很多家长找过来闹，说“我家小孩本来有机会去豪门试训，你不让他踢比赛出成绩，耽误了前途你赔得起吗？”还有当地媒体写文章骂他，说他是“拿着纳税人的钱过家家的傻子”，2016年克罗地亚足协甚至差点停了他的青训营经费，但索尔多根本不在乎这些质疑，他说：“12岁之前的小孩，最重要的是培养球感和对足球的兴趣，你让他10岁就为了赢球大脚开球、故意犯规拖延时间，他的球感早就毁了，以后根本不可能踢到顶级联赛。” 2018年克罗地亚拿到世界杯亚军的时候，索尔多带的U15梯队在欧洲少年邀请赛小组赛就出局了，当时又有一堆人跳出来骂他误人子弟，结果过了3年，那批出局的小孩里有3个人先后加盟了五大联赛，其中就包括现在效力于拜仁的斯塔尼希奇，斯塔尼希奇说：“我小时候跟着索尔多练了4年，他从来没因为我踢丢空门或者传错球骂过我，哪怕我踢得再差，他也只会笑着说没关系，再来一次，要是换了别的教练，可能早就把我开除了。” 我之前采访过国内的一个青训教练，他跟我说，现在国内很多青训机构的逻辑完全是反的：小孩刚练球半年，就开始教战术，练防守反击，就为了踢赢同龄的队伍拿奖金，甚至还有教练教小孩故意假摔、故意踢对方的核心球员，这样教出来的小孩，就算小时候成绩再好，到了成年队也根本没法和别人比，因为他们从小就没学会怎么控球，怎么享受足球本身，索尔多的方法看起来笨，看起来见效慢，其实才是真正符合足球规律的：你首先得让小孩觉得踢球是开心的，他才愿意坚持十几年的枯燥训练，赢球从来都不是目的，只是你把所有事都做对之后的自然结果。
不是所有人都要当明星，当好“基石”已经足够了不起
这次在夏令营碰到的伊万,就是索尔多的第一批学生，他2021年来到中国，现在在北京带U12的梯队，用的就是索尔多那套训练方法，他跟我说，一开始家长特别不理解，说“我们交了那么多学费，你怎么天天带着小孩玩传球游戏？”有几个家长甚至直接退了费，把小孩转去了别的号称“半年就能拿冠军”的青训机构。 但是过了半年，伊万带的这批小孩参加北京市U12足球邀请赛，一路打进了半决赛，而且所有的进球都是通过地面配合打进去的，没有一个是大脚开出来的运气球，当时的边裁都惊了，说自己吹了5年青少年比赛，从来没见过这个年龄段的小孩能踢出这么流畅的配合，现在那些当初退费的家长，又都找过来想把小孩送回来。 伊万说，索尔多经常跟他们这些学生说：“足球是给人带来快乐的运动，不是用来换钱换成绩的工具，你教小孩踢球，首先要教他做个好人，其次要教他享受足球，最后才是教他怎么赢球。”我听完这句话特别有感触，我们现在搞体育，搞足球，总是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三五年就要出成绩，就要进世界杯，却从来不肯沉下心做基础工作，不肯给青训多投点钱，不肯给教练和小孩多一点容错的时间，索尔多花了12年的时间，才给克罗地亚足球搭起了一个扎实的青训底子，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捷径可走。 现在56岁的索尔多，还是每天泡在青训营里，他的办公室墙上没有挂自己的世界杯奖牌，也没有挂和明星球员的合影，挂的全是小孩送给他的礼物：有蜡笔画的他和小孩踢足球的画，有手工捏的泥人，还有小孩在训练场边上捡的漂亮石头，他的社交媒体上没有任何商业广告，全是小孩训练的照片，配文永远都是“今天又是开心的一天”。 去年有记者采访他，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1998年拿了世界杯季军，也不是我在斯图加特拿的那些联赛奖杯，是我走在萨格勒布的街上，会有年轻人过来跟我说‘索尔多教练，我小时候你带过我踢球’，这就够了。” 其实不止是足球，我们生活里的每个领域都需要索尔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抢风头，不赚快钱，默默做着别人看起来很傻的基础工作，看起来一点都不耀眼，但正是这些人，构成了整个社会向前走的基石，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奖杯，赚多少广告费，而是像索尔多这样，把快乐和希望，传递给更多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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