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铺盖卷搬回了老家县城
1988年出生的王亚磊,曾经是省田径队中长跑组的种子选手,最好成绩拿过全国青年锦标赛5000米亚军,2010年本来已经拿到了国家队选拔的入场券,却在冬训时意外跟腱断裂,术后虽然恢复了基本运动能力,但再也达不到顶尖竞技水平,省队领导挽留他留省会当助教,待遇稳定发展空间也大,他却在回老家办退役手续的那天,改了主意。
那天他在村口碰到了正背着半袋红薯往家跑的张顺,14岁的初二男孩,十几里山路跑下来脸不红气不喘,王亚磊问他咋不坐村口的通村车,张顺挠挠头说“一块钱车费能买两个馒头,我跑惯了”,跟着张顺回了家他才知道,男孩父亲瘫痪在床,母亲靠种地供他和妹妹上学,过完年张顺就打算去广东电子厂打工,供妹妹读书。“我当年就是山里出来的,要不是我小时候的教练在乡运动会上发现我,给我掏学费让我练田径,我现在说不定也在哪个工地搬砖。”王亚磊说那一瞬间他突然就决定不走了,“我见过好苗子被埋没的滋味,不想再看见第二个”。
他在县一中旁边租了个10平米的小平房,支起个旧桌子就开了免费训练班,刚开始只有3个孩子来,都是家里条件差、没人管的半大男孩,他自己贴钱给孩子买跑鞋、买运动补给,每天早上5点半就到操场等孩子,晚上训练完还要盯着孩子把当天的作业写完才让回家,就怕训练耽误文化课成绩,2015年,张顺以专业分全省前20的成绩考上了郑州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张顺拉着妈妈到王亚磊的出租屋,进门就要给他磕头,王亚磊赶紧把人拉起来,指着张顺腿上的肌肉说“要谢就谢你自己的腿,谢你这么多年没停下跑”,现在张顺已经回县三中当体育老师,也开始带山里的孩子训练,他总跟自己的学生说“磊叔是我的摆渡人,我现在也要当你们的摆渡人”。
我做体育媒体8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核心是“竞技”,是拿冠军、破纪录,但在王亚磊这里我第一次明白:体育首先是“出路”,是给那些没有太多资源的普通孩子开的一扇窗,很多人对体育生有偏见,觉得是成绩差的“曲线救国”,但你真的到基层看看就知道,对很多山里的孩子来说,这不是曲线救国,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一根往上走的绳子,王亚磊做的,就是在下面托着他们,不让他们掉下去。
2400多双磨破的跑鞋,是他12年最珍贵的奖杯
王亚磊的训练场旁边有个掉漆的铁皮柜子,锁已经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2400多双磨破的跑鞋,每双鞋里面都塞着张小纸条,写着孩子的名字、穿鞋的时间、拿到过的最好成绩。“这些鞋比我以前拿的所有奖牌都金贵”,他拿起一双鞋尖磨出洞的红色跑鞋给我看,“这是刘梦雨第一次比省赛的时候穿的,鞋底都磨穿了,她还舍不得扔”。
刘梦雨是王亚磊2018年带的学生,留守儿童,从小跟着奶奶长大,性格特别内向,被同学抢了文具都不敢吭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她参加乡运动会,100米跑了14秒2,比同组的男孩都快,王亚磊找到她家让她来训练,她连一双正经跑鞋都没有,平时训练穿奶奶做的布鞋,跑两次鞋底就掉了,王亚磊给她买了双399的安踏跑鞋,她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小心翼翼拿出来套在脚上,2022年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刘梦雨拿了100米和200米两个冠军,冲线之后第一个就跑到王亚磊面前,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哭着说“教练,省队的老师说我能去省里训练了,以后我能挣钱养奶奶了”,现在刘梦雨已经进了省田径队,今年还拿了全国少年赛的铜牌,上次回来看王亚磊,扛了一麻袋奶奶腌的萝卜干,王亚磊说“我吃了半个月,咸得慌,但心里甜得不行”。
12年里,除了大年初一,王亚磊几乎天天泡在操场上,卢氏县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十几度,土跑道结了霜滑得厉害,他每天提前40分钟到,自己先跑5圈把霜踩化,再撒上一层煤渣,就怕孩子训练的时候滑倒摔伤,夏天操场没有遮阳的地方,他脸上晒得掉了一层又一层皮,背上的运动服永远是湿的,揭下来能拧出半杯水,有次我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比省队教练还累”,他摆摆手说“累啥?看着这些孩子从穿着布鞋跑土路,到能站在省里全国的赛场上,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高兴”。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拼搏向上,但这些精神从来都不是喊出来的,是孩子脚上磨出的血泡、是磨穿鞋底的跑鞋、是教练冻得通红的手、是雪地里踩出来的跑道,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越来越发达,顶级赛事的票房越来越高,顶尖运动员的收入也越来越可观,但最该被看见的,永远是这些在基层的“体育火种”:他们没有流量、没有赞助,甚至连个正经的塑胶跑道都没有,但他们守着的,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体育、靠体育改变人生的可能性。
有人说他傻,他说总有人要站在冠军的身后
刚开始带训练的时候,王亚磊挨了不少骂,很多家长觉得“练体育不能当饭吃,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大学怎么办”,他就把之前考上大学的学生的录取通知书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跟家长拍胸脯保证“只要孩子好好练,我保证他文化课不落下,考不上大学我负责”,前几年有省队的队友找他,让他去省会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当教练,年薪30万,比他现在的收入高5倍,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队友说他傻,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在小县城遭罪,他笑着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总有人要留在下面当垫脚石的”。
2020年疫情的时候,学校操场封了,他就带着孩子在城郊的河堤路上训练,冬天雪下得厚,路滑得不行,他在前面给孩子开路,踩一步滑一下,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骨折,吊着绷带还天天来给孩子掐秒表,那天零下12度,有个家长拎着一保温桶的热姜水过来,塞到他手里说“王教练,我家娃跟着你,我们放心,你要是累了就歇会,我们等你”,王亚磊说那时候他鼻子一下就酸了,这么多年的苦,那一刻都觉得值了。
他自己的儿子今年读初二,小时候总抱怨他不陪自己开家长会、不陪自己过周末,现在长大了,也会主动来操场当志愿者,给小队员递水、记成绩,上次儿子跟他说“爸,我以后也要当体育教练,跟你一样,带山里的孩子跑步”,王亚磊说他那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守了12年的东西,已经有人接棒了。
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都在拼命往上走,要去更大的平台、拿更高的薪水,这当然没错,但总有王亚磊这样的人,选择往下走,走到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守着最基础的工作,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往上走,而是他们知道,下面更需要人,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站在冠军身后、把他们托起来的基层教练,这些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大众记住,但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每个他们带过的孩子的人生里,这就够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夕阳把整个土操场染成了金黄色,王亚磊吹了哨子宣布今天的训练结束,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今天的训练感受,有个刚入队的小队员跑过来,塞给他一颗橘子糖,说“教练,我妈今天给我买的,给你吃”,王亚磊剥开糖塞到嘴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跟我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筹钱建一个室内田径训练场,冬天的时候孩子不用在外面冻得手通红地训练,还有,未来10年,要再送100个孩子出去,让他们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我离开操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王亚磊正蹲在地上,给那个小队员系松开的鞋带,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稳稳站在地上的风筝,而他手里牵着的,是几十个孩子闪闪发光的未来。
其实王亚磊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只是千千万万基层体育教练里最普通的一个,但他用12年的坚守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而是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人生,变成别人的跑道,让更多普通人,能跑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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