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上海市民运动会开幕式散场的时候,我在观众席的角落撞见了李崟——这位上海市体育局的掌门人没有走主席台的专用通道,反而蹲在几个跳广场舞的阿姨身边,举着手机给她们看刚拍的演出视频,耳边还夹着阿姨们七嘴八舌的提问:“李局长呀,我们广场舞队今年想报名集体项目,名额够不够呀?”“我们小区的灯光球场最近十点就关灯,能不能申请多开半小时呀?”李崟一边把问题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一边笑着应:“你们提的需求我都记下来了,两周内给你们答复,要是没落实你们下次在球场看见我,随时拽着我问。”
那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是追着足球跑的半大孩子,是打太极打到一半停下来凑热闹的爷叔,是抱着篮球刚散场的高中生,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体育部门的工作就是管专业队、拿金牌、办大赛,但李崟想做的,从来不是悬浮在领奖台上的体育,而是真正长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体育。
从弄堂“小球痞”到体育掌门人:他懂普通人对体育的执念
我之前在一次体育行业沙龙上见过李崟,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坐下第一句话就说:“你们别把我当什么领导,我小时候就是弄堂里出了名的‘小球痞’,为了抢水泥乒乓球台跟人打过好几架。”
他说自己小时候住在黄浦区的老弄堂里,整个片区只有两张水泥砌的乒乓球台,想要打球得早上五点就起来占位置,要是去晚了,只能蹲在旁边给人捡球当“替补”,有一次他为了抢台跟隔壁弄堂的小孩吵起来,膝盖摔破了流着血还攥着球拍不肯走,最后是居委会的大爷出来调解,说“你们打三局两胜,赢的占台”,他硬生生拖着伤腿赢了比赛,打了一下午球,回家被妈妈揍了一顿。“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什么时候我们每个人下楼都能有球打,不用抢不用等,那该有多好。”李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能看出来,这不是他对着发言稿念出来的套话,是藏了几十年的执念。
这份执念,最终变成了上海全市1200多个“弄堂运动场”的落地,我认识家住静安区南京西路街道的王阿发爷叔,今年72岁,是弄堂乒乓队的队长,去年市民运动会老年组乒乓赛的银奖得主,他跟我说,前几年他打球还要坐三站公交去区体育馆,有时候赶上场馆有活动还白跑一趟,2022年李崟带队来社区调研,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了一句“我们老弄堂里老年人多,就想下楼就能打个球”,没想到三个月之后,小区楼下的闲置空地上就建起了两个带遮阳棚的标准乒乓台,旁边还装了休息椅和放包的架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场地落成那天,李局长专门过来,还跟我打了三局,被我3:0剃了光头,他还笑着说‘姜还是老的辣,你们打的好,说明我们这个场地建的值’。”
王阿发爷叔现在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下楼打球,还收了六个小区里的小学生当徒弟,周末带着孩子们去参加区里的少儿乒乓赛,去年他的小徒弟还拿了U10组的冠军。“我小时候打球抢破头,现在我孙子下楼就能打,还有教练免费教,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做梦都不敢想?”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城市的体育工作做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办了多少国际大赛,而是看最普通的老百姓有没有地方运动,能不能花最少的钱甚至不花钱就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很多地方搞体育总想着“高大上”,建地标性的体育场馆,办天价的商业赛事,普通人一年都进去不了一次,但李崟走的是另一条路:把闲置的街角空地、弄堂死角、高架桥下面的空间都利用起来,改造成市民身边的运动场,不用走很远,不用花很多钱,下楼就能动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以人民为中心”的体育,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给少数人领奖用的,是给多数人找乐子用的。
啃下三大球“硬骨头”:要让上海孩子的球衣上有城市的名字
如果说群众体育是李崟的“执念”,那振兴上海三大球,就是他扛在肩上的硬任务,之前很多人说,上海的三大球现在全靠“买买买”,本土青训跟不上,过几年肯定要走下坡路,李崟刚上任的时候就在公开场合表态:“我们搞三大球,不能只看职业队的成绩,要把根扎在校园里,要让上海的孩子长大了,能穿着印有上海名字的球衣站在赛场上。”
去年我去普陀区梅陇中学采访女足队,09年龄段的主教练跟我说,前几年她们队遇到了最大的危机:训练场地不够,要跟旁边的高中抢场地,一周只能练三次,而且很多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踢球,怕耽误学习,怕晒黑了不好找工作,队里最多的时候一年走了8个好苗子,2022年李崟带队来调研,教练当场把这些问题都提了出来,李崟当场拍板:三个月内给女足队建成两块标准人工草训练场,配套更衣室、理疗室,同时落实“体教融合双学籍”政策,队里的孩子既能在梅陇中学正常上课,成绩达标就能升普陀区的重点高中,走体育路线也能优先进专业队。
现在梅陇中学的女足队已经有40多个孩子,去年拿了全国U14女足锦标赛的冠军,队里的陈佳怡还进了国少队,我采访陈佳怡妈妈的时候,她笑着说:“之前我死活不让我女儿踢球,说女孩子踢得黑不溜秋的,成绩也掉下来,以后怎么办?现在好了,她成绩在班里排前10,球也踢得好,去年拿了全国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在台下哭的稀里哗啦的,我现在逢人就说我女儿是国少队的,太骄傲了。”
不仅仅是女足,李崟推的体教融合政策现在已经覆盖了上海所有的中小学:上海男篮和徐汇区五十四中学合作,青训队员一边训练一边上学,去年有个队员不仅拿了全国U16男篮的亚军,还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上海男排和位育中学合作,排球队的孩子只要成绩达标,就能免试升入市重点高中;甚至之前冷门的棒球、垒球项目,现在也有了对口的学校,家长再也不用在“读书”和“打球”之间二选一。
我之前写过很多关于三大球的评论,总说我们“从娃娃抓起”喊了几十年,但是从来没有落地,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解决家长的后顾之忧:孩子打球万一打不出来,学业也耽误了,这辈子怎么办?李崟推的这套政策,其实就是把“体教融合”从一句口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打得好可以走专业路线,打不好也不耽误考大学,家长愿意送孩子来,三大球的人才池才能活起来,上海作为中国体育的排头兵,就该有这样的试错勇气,毕竟三大球振兴的根,从来都不在职业队的转会市场上,而在每一个中小学的操场上。
体育不是“奢侈品”:每个打拼的人都有运动的权利
去年上海搞“骑手运动季”的时候,我认识了外卖员小周,28岁,安徽阜阳人,来上海跑外卖三年了,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跑马拉松,他跟我说,之前他觉得体育是“城里人”的东西,自己每天跑单十几个小时,累都累死了,哪有时间运动,想报名上海马拉松连续三年都没抽中,平时想练跑步只能在江边的步道跑,有时候太晚了步道关灯了,只能在马路上跑,特别危险。
2023年,李崟在一次调研的时候注意到了新就业群体的运动需求:上海有近20万外卖员、快递员、网约车司机,这群人每天在外奔波,普遍有腰肌劳损、膝盖损伤的问题,但是几乎没有运动的渠道,也没有对应的健身服务,他当场就提出要搞“新就业群体运动服务计划”:在全市每个外卖站点旁边都建小型健身点,装单杠、哑铃、拉伸器材,配备免费的运动损伤理疗师,每周固定时间给骑手们做理疗;专门给骑手群体开上马的公益名额,不用抽签,只要完赛过迷你马就能报名;还搞了专门的“骑手运动会”,项目有迷你马拉松、抬重物比赛、骑行慢骑比赛,获胜的还有现金奖励和电动车保养券。
小周去年报名了骑手运动会的迷你马项目,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是李崟给他发的奖。“我当时特别紧张,手都在抖,李局长还问我,平时跑单累不累,训练时间够不够,还给我留了他的工作邮箱,说有什么需求随时给他提。”现在小周每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就在站点旁边的健身点拉半小时单杠,做二十分钟拉伸,站点的理疗师还教他怎么调整跑单的姿势,他之前疼了大半年的膝盖现在已经好多了,今年还拿到了上马的公益名额,准备跑人生第一个全马。“我之前总觉得我就是个外来的打工的,上海的好东西跟我没关系,现在我拿着上马的参赛包,穿着给我们骑手定制的运动服,我觉得我也是这个城市的一份子。”
我之前看到过很多评论说,搞群众体育费钱,又拿不到金牌,有什么用?李崟之前在公开场合回应过这个问题:“奥运金牌是城市的荣耀,但老百姓的幸福感才是体育工作的终极KPI,我们搞体育,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而是为了让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不管是老年人还是年轻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运动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是啊,城市的温度从来不是体现在摩天大楼有多高,地标场馆有多气派,而是体现在能不能给72岁的爷叔留一块家门口的乒乓台,能不能给喜欢踢球的小姑娘一个兼顾学业和爱好的机会,能不能给每天跑单十几个小时的外卖员一个拉伸放松的地方,李崟做的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小事,没有拿金牌那么耀眼,没有办国际大赛那么风光,但恰恰是这些小事,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上海的每一条弄堂,每一个社区,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开幕式那天我走的时候,看见李崟还在跟阿姨们聊天,旁边的球场上,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在打球,喊声传出去很远,风里飘着旁边小吃摊的葱油饼香味,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体育啊:它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奢侈品,是我们下班路上就能凑一局的篮球,是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就能踢的足球,是大爷大妈们凑在一起就能跳的广场舞,是刻在我们生活里的,最普通也最珍贵的快乐,而李崟想要的,无非就是让这份快乐,能落到每一个人的身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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