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4日晚,杭州奥体中心游泳馆的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男子200米个人混合泳决赛，汪顺以1分54秒62的成绩打破亚洲纪录夺冠，触壁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扑着游到池边，一把抱住了站在岸边的郑坤良，镜头里的郑坤良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教练服，眼眶通红，手一下下拍着汪顺的后背，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一句“好样的”，那是很多人第一次记住这个站在汪顺身后的男人，很少有人知道，为了这1分54秒，他和汪顺已经一起拼了整整15年。
曾是泳池里最拼的“倔小子”，摔过的跤都成了后来的铺路石
郑坤良是土生土长的浙江宁波人,和很多游泳运动员一样，他7岁就被选进了业余体校练游泳，和队里其他天赋出众的队友比，小时候的郑坤良不算最起眼的那一个：爆发力不如同龄人，耐力也只算中等，体校教练最初给的评价是“能练，但要出顶尖成绩难”，但就是这个“难出成绩”的小子，成了队里最拼的那个人。 我之前采访浙江游泳队的老教练时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1996年冬天，宁波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体校的泳池没有恒温系统，下水游5分钟嘴唇就冻得发紫，那天郑坤良发烧到38.7度，妈妈让他在家休息，他趁妈妈不注意偷偷背着包跑到了体校，刚换好泳衣就被教练发现了，赶他回家他就站在泳池边哭，说“今天练的是我最薄弱的蛙泳腿，我不去就落下了，别人都进步我就跟不上了”，最后教练没办法，给他找了件厚外套，让他在岸边看别人练，看完了再给他单独讲动作要点，他才肯乖乖听话。 靠着这股倔劲，郑坤良16岁就进了浙江省队，20岁拿到了全国游泳锦标赛男子200米自由泳的冠军，所有人都觉得他能冲进国家队、站到奥运赛场上的时候，伤病找上了门，长期的大强度训练让他的肩关节出现了严重的磨损，严重到抬胳膊穿衣服都疼，打了三次封闭还是没法恢复到系统训练的状态，23岁那年，郑坤良只能遗憾宣布退役。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大家永远只会记得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那些因为伤病、运气没能走到顶端的运动员，往往很快就会被遗忘，但郑坤良的运动员生涯让我明白，所有的坚持都不会白费，你摔过的跤、吃过的苦，都会变成你后来人生里的铺路石，如果没有自己当运动员时受过的肩伤，没有过努力了却没能实现梦想的遗憾，后来的他也不会那么懂运动员的苦，不会成为那个被队员当成“亲哥”的教练。
当教练不是“当监工”，他是最懂运动员的“郑哥”
退役之后郑坤良选择留在省队当教练,2008年，他遇到了当时才14岁的汪顺，那时候的汪顺是队里出了名的“皮猴子”，天赋好但是坐不住，训练偷懒、偷偷跑出去买零食是常事，之前已经换了两个教练，郑坤良接他的第一天，没有给他立规矩，而是带着他去吃了他最爱的肯德基，边吃边说“我知道你觉得训练累，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也偷偷逃过训练，但是你要想清楚，你是想把游泳当爱好，还是想拿世界冠军，你要是想拿冠军，咱们就一起拼，你不想拼，咱们就开开心心练，也不勉强你”，那天汪顺啃着汉堡想了半天，跟郑坤良说“郑导，我想拿奥运冠军”。 两个人的拼之路一走就是15年，中间也不是没有过低谷，2019年是汪顺最艰难的一年，肩伤复发，连抬胳膊划水都疼，状态一落千丈，全国赛连决赛都没进，网上全是骂他“江郎才尽”“拿着资源不干活”的声音，那段时间汪顺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都吃不下，郑坤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没有逼汪顺硬扛着上训练量，反而先停了汪顺的水上训练，自己跑到北京找运动医学的专家学了半个月的康复按摩手法，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训练馆，给汪顺按40分钟肩膀，按到自己的手都肿了，为了减轻汪顺肩膀的负担，他拉着科研组的人改了汪顺练了10年的划水技术，把划水幅度缩小了15度，光是调整动作，两个人就耗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泡在泳池里拍几百段视频，一帧一帧对着改。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汪顺拿200米混合泳金牌之后的采访，他说“我比完赛第一个找的就是郑导，我知道他比我更不容易，去年备战奥运会的时候，他肾结石发作疼得直冒汗，还站在泳池边陪我练，我跟他说你去医院吧，他说等你今天的训练量完成了我再去，最后是被队医架着去的医院，手术做完第二天就回来了，腰上缠着绷带还在岸边给我喊动作”。 除了汪顺，郑坤良带的其他队员不管大小，都爱喊他“郑哥”而不是“郑导”，去年我去浙江游泳队采访，碰到一个16岁的小队员，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年锦标赛，紧张得赛前三天都吃不下饭，郑坤良知道了之后，专门跟队里请假，带着他去游乐园玩了一下午，坐了三次过山车，喊到嗓子都哑了，小队员下来之后说“郑哥，我不紧张了，大不了就当去泳池玩一趟”，最后那次比赛，那个小队员拿了青年组200米混合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专门把奖牌挂到了郑坤良脖子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教练的印象都太刻板了，总觉得好教练就得是铁血、严厉，动不动就罚圈骂人的那种，但郑坤良让我看到了教练的另一种样子：好的教练首先得是个“懂人的人”，你知道运动员疼在哪、怕在哪、心里的疙瘩在哪，你才能真正帮到他，体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成绩数字，是人和人的互相托举，你把队员当家人，队员才会拼了命去证明你们的选择没有错。
30年泡在泳池里，他说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金牌
从7岁第一次下水到现在,郑坤良的人生已经和泳池绑在一起37年了，他的微信头像是汪顺东京奥运会夺冠的合影，朋友圈几乎全是队员的比赛动态，手机屏保是他带的所有队员的大合照，提到队员的时候他永远眼睛发亮，可提到自己的家人，他总是沉默。 之前郑坤良的妻子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结婚18年，郑坤良在家待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年，女儿的家长会他一共就去过两次，还都是因为队里刚好调休，第一次去的时候还走错了教室，女儿小时候经常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爱我”，现在女儿长大了，知道爸爸是带奥运冠军的教练，反而特别骄傲，每次汪顺拿了金牌都会给小姑娘带小礼物，现在12岁的小姑娘也在练游泳，说以后要像汪顺哥哥一样，拿金牌给爸爸争光。 去年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我有机会和郑坤良聊过一次，我问他拿了这么多金牌，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他摇了摇头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没实现的奥运冠军梦，队员帮我实现了，我当然开心，但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金牌，是我的队员哪怕不做运动员，也都是特别好的人，之前我有个队员，因为肩伤没法练专业了，我帮他联系了体育大学，现在他在宁波当基层游泳教练，上周还跟我说他带的小朋友拿了市里的冠军，我听了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还有汪顺，现在拿了这么多冠军，还是跟以前一样，见了队里的小队员会主动帮他们拎包，看见教练会主动打招呼，没有飘，这就够了。” 我当时特别感慨，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到底什么是体育精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那一刻才是，是郑坤良这样的人，一辈子扎根在泳池里，把自己的梦想、经验、温度，都传递给下一代，这种传承，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东西，我们记住了一个又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却常常忽略了他们背后站着的郑坤良们，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刻在金牌上，不会出现在领奖台的介绍里，但每一块金牌的光芒里，都有他们的汗水。 现在距离巴黎奥运会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郑坤良又跟着国家队在昆明进行封闭式训练，每天早上6点就到泳池边，一直到晚上10点才回宿舍，嗓子喊得沙哑，皮肤晒得黝黑，朋友圈最新的动态是汪顺训练的视频，配文是“再拼最后几个月，不留遗憾”，我想，等到巴黎奥运会汪顺再次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们在为汪顺欢呼的同时，也应该给这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鼓个掌，他的故事，同样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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