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号的北京奥森南园起跑点,凌晨6点半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我站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到了张天玉:那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跑服,左裤腿上还沾着上次公益跑蹭到的泥点,她举着个大喇叭正挨个给新来的人发矿泉水,胳膊上的旧疤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第一次跑半马摔的,现在成了她给新手打气的“活样本”,那天来的人里有刚生完娃半年的宝妈,有拄过拐杖的中风康复者,还有背着书包抽空来跑两圈的高三学生,300多个人挤在一起热身,喊口号的声音惊飞了路边的麻雀,我认识张天玉4年,看着她从连体检报告都不敢拆的“胖宅”,变成了跑圈里有名的“平民团长”,她总说自己不是什么励志榜样,只是吃过不运动的苦,想拉着同样在低谷的人多走两步。
曾经的她:连体检报告都不敢拆的996打工人
2018年的张天玉,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162的身高,148斤,做互联网运营的她天天996,午饭是重油重盐的外卖,晚上加班到10点还要顺路买个炸鸡当夜宵,坐的时间久了腰突犯了,就靠止疼片扛着,那时候她住老小区三楼,每天下班爬楼,中间一定要扶着栏杆歇两次,喘得直咳嗽,邻居见了都笑:“小玉这身体还不如我家60岁的老太太。”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年冬天的加班晕厥,连续熬了7天赶项目上线,她站起来接水的瞬间眼前一黑,直接栽在了工位上,同事把她送到医院,检查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皱着眉跟她说:“才26岁,高血脂、中度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再这样下去,30岁你就得天天吃降压药。” 那天她攥着体检报告回了家,坐在楼梯间哭了半小时,连拆封的勇气都没有,朋友怕她想不开,周末硬拉着她去公园走步,一开始她走1公里就得歇10分钟,走了两周,朋友怂恿她试试跑两步,她咬着牙跑了100米,停下来的时候肺疼得像要炸开,蹲在路边咳得眼泪直流。“那时候我就想,我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张天玉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还会笑着揉自己的腿,“我当时花了半个月工资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心疼得不行,就逼着自己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哪怕跑100米走200米也行,不能白花这个钱。” 就这么熬了3个月,她第一次跑完了3公里,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掏出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汗把头发全打湿了,脸涨得通红,但是笑得特别傻。“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能做成一件事。”半年时间,她瘦了30斤,再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所有异常的指标全部回了正常范围,医生拿着报告都惊讶:“你这是换了个生活方式啊。”
跑团诞生:原来不是只有“跑得快”才算跑步
张天玉把自己的变化发到了朋友圈,当天就有十几个同事朋友找过来,问她能不能带着一起跑,一开始她建了个12人的小群,每天早上在小区门口集合,大家慢慢跑,谁也不催谁,没想到群越拉越大,半年就涨到了200多人,“玉姐跑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立了。 我一直觉得跑步是“大神”的事,动辄配速4分5分,张嘴就是全马半马,直到跟着张天玉跑了几次才发现,她的跑团里根本没人比速度,新手营的人跑10分配速都没人笑,年纪大的大爷大妈走完全程也有人鼓掌,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们跑步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赢昨天的自己。” 跑团里的李姐我印象特别深,刚进来的时候150斤,刚生完二胎,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老公嫌她不修边幅,连出门逛个街都不愿意带她,她进群的第一天,连1公里都走不完,张天玉特意每天提前20分钟到她家楼下等她,陪着她慢慢走,走了一个月,李姐第一次跑完2公里,当天晚上就给张天玉发了个长语音,边哭边说:“玉姐,我今天陪我家老大玩捉迷藏,追了他10分钟都不喘,我老公刚才说我气色好多了,我好久没听见他夸我了。”现在的李姐已经能跑完半马,还成了跑团宝妈营的负责人,专门带刚生完娃的宝妈运动,每次跑步的时候她都把小女儿的玩偶别在腰包上,说要给两个孩子做榜样。 还有52岁的老周,中风过一次,左边身子不利索,医生说要适当运动,但是他不敢自己动,怕摔,儿子把他拉进跑团的时候,特意跟张天玉交代了半天情况,张天玉专门查了半个月的中风患者康复运动资料,每次活动都专门陪着老周走,还提前学了康复拉抻的动作,每次结束都帮他按十分钟腿,走了一年半,老周现在能自己慢走5公里,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3倍,老周特意做了个锦旗送到跑团,上面写着“跑出来的新生”,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是他用左手练了半个月写的。 我那时候跟张天玉聊,问她为什么不招点跑得快的人撑门面,她笑着说:“那些大神本来就会跑,不需要我带,我这个跑团就是给那些不敢动、觉得自己‘不行’的人留的,很多人对跑步有误解,觉得跑不快就不配跑,但是你想想,你迈开腿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那个躺在床上刷手机的自己了,不是吗?”我深以为然,很长时间以来我们都把体育等同于竞技,等同于拿奖、赢别人,但是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速度和名次,而是你动起来之后,身体给你的最直接的正向反馈: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消耗,你坚持一周就有一周的变化,这种努力就有回报的确定感,是很多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人,最缺的东西。
那些质疑和眼泪:我从来不是什么“励志女神”
跑团越做越大,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她“不就是跑个步吗,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博眼球赚钱”,还有人说她组织活动收报名费是中饱私囊,最难听的话是去年的公益跑活动,她组织大家捐报名费给山区孩子买体育器材,有人在评论区骂她“打着公益的旗号捞钱,真恶心”,她那天躲在家里哭了一下午,哭完把所有的转账记录、采购清单、山区学校的收条全部贴到了公众号上,骂她的人瞬间消了声,还有几个人私下加她微信道歉,转头就进了跑团做志愿者。 还有一次冬天组织新手跑,有个小伙子没热身就往上冲,跑了500米就崴了脚,张天玉当时就开车送他去医院,还买了药和水果去家里看了三次,小伙子的爸妈一开始还挺不高兴,觉得是跑团的责任,后来看着张天玉忙前忙后,得知她组织跑团这么久从来没拿过一分钱,所有的活动经费都是她自己垫的,转头就给跑团捐了20个急救包,小伙子养好了伤也回了跑团,现在成了跑团的急救员,每次活动都背着个大急救包跑前跑后。 我问过张天玉有没有想过放弃,她说有,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出门,跑团里好多人情绪崩溃,有失业的,有在家跟家人吵架的,还有抑郁加重的,她那时候每天早上6点起来开直播,带大家在家做核心训练,连除夕夜都没停,播了两个月,她自己累得掉了8斤,有一次直播的时候直接咳得说不出话,底下的评论全是让她休息的,还有人给她寄了润喉糖。“那天我下了直播,看到有个姑娘给我发私信,说她刚失恋,天天在家哭,就等着每天我的直播,跟着动一动就觉得好受点,我那时候就觉得,值了,我不能放弃。”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励志女神啊,她也会累,也会被骂了之后委屈哭,也有冬天不想起床的时候,但是她总说,自己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朋友拉了她一把,现在她有能力了,就想多拉几个人。“我不是什么女神,就是个普通人,知道陷在低谷里有多难受,能拉一把是一把。”
跑步的本质:我们跑的不是步,是对生活的掌控感
现在的“玉姐跑团”已经有3000多人,遍布全国17个城市,还有专门的新手营、中老年康复营、宝妈营、学生减压营,每年都会组织4次公益跑,到现在已经给山区的12所小学捐了体育器材。 上个月跑团来了个高三的小孩叫小宇,学习压力大,焦虑到天天失眠,模考成绩掉了100多名,他妈妈没办法,把他拉进了跑团,张天玉每天晚上陪着他跑2公里,边跑边听他吐槽老师太严、卷子太多、怕考不上理想的大学,跑了一个月,小宇的失眠好了,最近模考成绩回升了20多名,他特意给张天玉发消息说:“玉姐,我现在一觉得压力大就去跑两圈,跑完整个人都通透了,我现在不怕高考了,大不了考不好重来,我连3公里都能跑下来,还有啥怕的。” 我自己也是跑团的受益者,之前做体育写作者,天天熬夜写稿,偏头痛犯起来恨不得撞墙,吃了多少药都没用,张天玉拉我进跑团的时候,我还嗤之以鼻,觉得我天天坐着都累,哪有精力跑步,一开始我跑100米就喘得要死,她就陪着我跑,跑100米走200米,就这么慢慢熬,现在我每周跑三次,每次5公里,偏头痛已经半年没犯过了,写稿卡壳的时候出去跑两圈,思路瞬间就通了。 我常常想,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总在说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直到认识张天玉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运动员的专属,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才算体育,它是李姐跑了2公里之后收到的那句夸奖,是老周重新能走5公里的喜悦,是小宇跑过之后不怕高考的底气,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在被生活捶得抬不起头的时候,还能抬起脚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张天玉常说:“跑步不会帮你把麻烦事都解决掉,你欠的钱还是要还,工作的糟心事还是有,但是跑步能给你一个好身体,一个好心情,让你有精力去面对那些破事。”是啊,我们跑的从来不是步,是对生活的掌控感,是你知道只要你愿意动,就会变好的确定感。 那天奥森的活动结束之后,大家坐在路边分面包吃,有人问张天玉接下来的打算,她啃着面包笑着说:“我想把跑团开到更多的城市,让更多不敢动的人知道,你不用跑得快,不用跟别人比,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就特别棒。”风刮过她的头发,她胳膊上的旧疤在阳光下亮得显眼,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不高高在上,它藏在每个普通人向前迈出的脚步里,藏在每个想要好好生活的人的汗水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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