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云南曲靖会泽县雨碌乡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李崇新，那天下过点小雨，乡中心小学的红土场还泛着泥点，十几个穿着大小不一球衣的小孩正追着个磨得掉皮的足球跑，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队服的男人，脖子上挂个掉了漆的塑料哨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正扯着嗓子喊：“防守贴紧点！别光盯着球看人！”那就是李崇新，当地小孩嘴里的“足球爸爸”，网友口中的“泥地教练”。
被足球改变的放牛娃，想把同款运气给更多山里娃
李崇新是土生土长的雨碌乡人,他跟足球的缘分，也是从泥地里开始的，13岁那年，县里来的支教老师带了个半旧的足球到村里，第一次看到圆滚滚的皮球在地上滚的时候，他正牵着家里的黄牛在路边吃草，脚痒得忍不住上去踢了一脚，这一脚，就把他的人生踢变了方向。
那时候他家里穷,买不起足球，就把支教老师送给他的那个旧球踢了又踢，皮磨破了就塞点旧棉絮进去捆紧，为了练球，他常常把牛拴在球场边的树上，踢到天黑才想起来牵牛回家，好几次牛跑了啃了别人家的庄稼，他爸拿着竹竿追着他打，说“踢这破球能当饭吃？”李崇新那时候也说不清踢球能不能当饭吃，但他就是知道，只要跑起来，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所有放牛的疲惫、没新衣服穿的自卑、家里穷的焦虑，全都没了。
后来他凭着足球特长考上了曲靖师范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昆明有个体育培训机构给他开了八千块的月薪，在2008年，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高工资，但他回了一趟老家，看到村里的小孩放学之后要么在土路上追跑打闹，要么蹲在路边玩手机，还有的小学没毕业就跟着父母出去打工，他突然就改了主意：“我当年能碰到那个支教老师，是我的运气，我想把这份运气，传给更多山里的小孩。”
我那时候问他,你后悔过吗？毕竟留在城里，现在说不定早就买车买房，日子过得舒服多了，李崇新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你见过小孩第一次穿上球鞋的时候眼睛发亮的样子吗？我见过几百次，这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我深以为然，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拿奖才算成功”的层面，但实际上，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它能给普通人的人生注入力量，让你在不管多难的时候，都记得自己曾经全力奔跑过的样子。
泥地、破球、凑钱买的装备，他的足球队踢出了全省第三
刚建队的时候条件有多苦？李崇新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没有正经球场，就用村里的晒谷场改，地上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满了泥，小孩踢完球浑身都是泥点子，回家还要被家长骂；没有装备，他就去县城的体育用品店跟老板磨，人家老板被他的坚持打动，把断码的球衣、开胶的球鞋半价卖给他，他还发动身边的亲戚朋友捐旧球鞋，每次收快递都挨个给小孩试鞋，谁的脚多大码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队里的男孩小顺,是我这次印象最深的小孩，他爸妈常年在浙江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刚进队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踢比赛的时候拿到球就慌，赶紧传给别人，生怕自己踢错了，李崇新那时候特意给小顺开小灶，每天放学之后多留半小时陪他练射门，每次踢进一个就给他竖大拇指，还让他当进攻核心，给他信心，2021年去昆明打云南省青少年足球联赛的半决赛，最后补时阶段，小顺接队友传球一脚抽射破门，帮球队锁定了晋级名额，下场的时候他抱着李崇新哭，说“我做到了！我踢进去了！”后来球队拿了全省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小顺第一个把奖牌挂在李崇新脖子上，说“这是给李教练的”。
那次去昆明比赛的经历,李崇新现在提起来还会红眼睛，为了省钱，他们订了最便宜的招待所，12个队员加他和另一个帮忙的老师，14个人挤了3间房，小孩们第一次住带电梯的房子，好奇得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了一遍，被服务员堵在电梯门口骂，李崇新一边给人鞠躬道歉，一边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没本事，让小孩跟着受委屈，但小孩们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们一路上都在讨论待会要吃什么，到了赛场看到铺得平整的人工草坪，一个个激动得在上面打滚，说“原来还有这么软的球场啊”。
那天李崇新给我看当时拍的照片,小孩们脸上都沾着草屑，笑的露出大白牙，我突然就有点鼻酸，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总在骂国家队踢得差，骂联赛乱象丛生，但我们很少往下看，看看这些大山里连正经球场都没有的小孩，看看这些自掏腰包给小孩买装备的基层教练，中国足球的根从来都不在顶级联赛的天价合同里，而在这些泥地里的奔跑里，在李崇新们的坚持里，这些小孩里可能出不了几个武磊，但他们会长成更开朗、更坚韧、更敢拼的大人，这本身就是体育最大的成功。
有人说他“傻”，但他说自己是最富有的体育人
这些年李崇新听到的质疑从来不少,亲戚说他傻，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在山里熬，一个月拿着三千多块的工资，还要贴钱给小孩买装备，图啥？也有家长不理解，说踢球耽误学习，不让小孩来训练，他就上门去做工作，跟家长保证，绝对不占用上课时间，小孩踢球之后身体好，上课注意力也更集中，还当场给人看小孩的期末成绩单，说你看这几个踢球的小孩，成绩比以前进步了十几名。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去县城的体育用品店买训练用的标志桶,老板跟他熟，笑着说“李教练又来买东西啊？这次还是记账？”李崇新不好意思地挠头，说“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给你”，我问他这几年贴了多少钱在球队里，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说“没多少，就是买点球，买点装备，有时候带小孩出去比赛出点路费，都是小钱”，但我后来从乡中心小学的校长嘴里知道，这十几年他至少贴了十几万，他老婆刚开始也跟他闹，后来看到小孩们一个个变得开朗懂事，还拿了奖，也慢慢开始支持他，现在还会帮着给队员补球衣，洗队服。
李崇新总说自己是最富有的体育人,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三千多张小孩踢球的照片，还有几百条队员给他发的消息，有以前带的队员考上了体育院校，放暑假回来帮他带训练，说“李教练，以后我也回来教小孩踢球”；有队员出去打工，在厂里受了委屈给他发消息，说“李教练，我想到以前我们踢比赛0比2落后都追回来了，这点困难不算啥”；还有已经工作的队员，过年回来给他带新的哨子，新的足球，说“李教练，以前你给我们买球，现在我给你买”。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网上很火的一句话,“人这一生，总要做点和钱无关的事，才不算白活”，李崇新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没有拿过什么国家级的奖项，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头衔，但他改变了几百个山里小孩的人生轨迹，给他们的童年埋下了一颗关于热爱、关于坚持、关于拼搏的种子，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是需要砸很多钱才能玩的东西，但李崇新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不是的，热爱不需要花钱，只要你愿意跑，哪里都是球场，只要你愿意教，谁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力量。
我们的体育事业，需要更多“李崇新”
这次采访结束之后,我和很多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起李崇新的事，大家都很感慨，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发展得很快，冬奥会办了，亚运会也办了，职业联赛的热度越来越高，全民健身的口号喊得也响，但在很多看不见的地方，尤其是偏远山区，基层体育的缺口还很大：缺场地，缺教练，缺经费，很多小孩连个正经的篮球、足球都摸不到。
李崇新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培养几个愿意留在山里的基层教练，他今年48了，还能再教20年，要是能教出10个愿意留下来的教练，每个教练再教10个，那就能有越来越多的山里小孩踢上球，今年年初，在公益机构的帮助下，雨碌乡中心小学的新人工草坪球场建好了，揭牌那天，李崇新特意把以前的老队员都叫了回来，大家在新球场上踢了一场友谊赛，踢到一半都哭了，以前他们在泥地里踢球，摔一身泥，现在终于有了软乎乎的草坪，不会一摔就蹭破膝盖了。
现在李崇新的抖音账号有二十多万粉丝,很多人私信给他要地址，要给小孩捐装备，还有不少体育专业的大学生说毕业之后要来这里支教，隔壁几个乡的小学也纷纷建起了足球队，经常来跟他们打友谊赛，整个会泽县的校园足球氛围，就这么被李崇新一点点带起来了。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事业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拿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普通人有没有足够的运动场地，有没有机会接触到自己喜欢的运动，有没有像李崇新这样的引路人，能帮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我们的政策也好，资源也好，真的应该多向这些基层体育工作者倾斜，给他们更好的待遇，更好的保障，让他们不用再自己贴钱买装备，不用再为了小孩的比赛路费发愁，让他们的热爱能坚持得更久一点，毕竟，只有金字塔的底座足够扎实，塔尖才能站得更高。
采访结束那天我走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新球场上，小孩们穿着新的队服，追着球跑，喊叫声传得很远，李崇新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旧保温杯，看着小孩们笑，风把他的旧国足队服吹起来，背后印的“中国”两个字，被夕阳染得通红，他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想过要当什么名人，他只是想让更多山里的小孩，能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在奔跑里找到力量，找到热爱，李崇新在大山里种了十几年的足球梦，现在那些种子已经发芽了，我相信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会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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