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沙特爆冷赢了阿根廷,很多人可能早就忘了穆罕默德·阿尔·代亚耶亚这个名字，就算偶尔被提起，多半也会跟着“02年世界杯被德国灌了8个的沙特门将”的标签，成了大家调侃惨案的背景板，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被嘲了20年的“背景板”，是全亚洲唯一一个连续参加过四届世界杯的门将，是沙特足球的“守护神”，更是我童年里第一个让我明白“输家也值得被鼓掌”的体育偶像。
从街头野球小子到四届世界杯元老：他把冷门位置熬成了国家符号
代亚耶亚1972年出生在沙特首都利雅得的一个普通平民家庭,小时候家附近没有正规球场，一群小孩只能在铺满碎石子的空地上踢野球，那时候所有小孩都抢着当前锋，谁都不愿意当门将——毕竟没有手套、没有护具，扑一次球手上腿上就会被划得全是血痕，而且进球的才是英雄，守大门的永远是背景板，12岁的代亚耶亚因为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头，主动站到了门线上，他当时和小伙伴说“我不怕摔，你们去进球，我来守”。
这句半大孩子的玩笑话,成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注脚，没有专业教练教，他就蹲在电视前面抄录欧洲门将的扑救动作，对着家里的墙反复练反应，经常练到吃饭的时候拿不住勺子；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地，他就每天下午跑到当地俱乐部的训练场外面蹭课，保安赶他走，他就爬到树上看，看完回家自己练，19岁那年，他被利雅得胜利俱乐部的球探相中，正式成为了一名职业门将，20岁就入选了沙特国家队。
1994年美国世界杯,沙特第一次闯进世界杯决赛圈，22岁的代亚耶亚作为主力门将站在了世界舞台上，小组赛面对后来杀进四强的瑞典，他全场贡献了9次扑救，让瑞典的前锋群全场无功而返；对阵欧洲红魔比利时，他扑出了对方前锋3次近在咫尺的单刀球，帮助沙特1:0赢下比赛，历史性闯进世界杯16强，那届世界杯之后，国际足联的解说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阿拉伯叹息之墙”，说他站在门线上，就能让对面的前锋忍不住叹气。
之后的98年法国世界杯、02年韩日世界杯、06年德国世界杯，代亚耶亚都是沙特雷打不动的主力门将，成为了全亚洲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连续参加四届世界杯的门将，他整个职业生涯代表沙特国家队出场181次，拿过3次阿拉伯杯冠军、1次亚洲杯冠军，两次当选亚洲杯最佳门将，这个纪录直到现在都没有亚洲门将能够打破。
2002年烧烤摊的那身绿色球衣：我第一次知道输家也值得被鼓掌
我第一次知道代亚耶亚的名字,是2002年韩日世界杯的那个夏天，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刚加入学校的足球队，每天把罗纳尔多、卡恩的海报贴在铅笔盒里，张口闭口都是世界顶级球星，觉得只有进球多的、拿冠军的才配叫英雄。
我爸是个老球迷,那年世界杯有中国队的比赛，他每天下班都带我去楼下的烧烤摊看球，6月1号那天晚上，德国对阵沙特，整个烧烤摊坐满了人，大家都穿着德国队的球衣，喊着要看着“日耳曼战车”虐菜，比赛开始之后德国队的进攻一浪高过一浪，我跟着周围的大人一起喊“进一个！再进一个！”，喊到嗓子都哑了，但喊着喊着我就注意到了那个站在沙特门线上的门将，穿一身深绿色的门将服，一次次飞扑出去把球挡出去，又一次次爬起来，脸上全是草屑和汗水，全场比赛德国队27次射正，他扑了19次，最后比分定格在0:8的时候，他蹲在门线上，用手套捂着脸，肩膀一直在抖，转播镜头对着他拍了快半分钟，没有解说说话。
我当时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那个穿绿衣服的叔叔好厉害啊，他扑了好多球！”周围的大人都笑了，有人说“小孩懂什么，他丢了8个球，是最差的门将”，我爸却摸了摸我的头，给我递了一串烤鸡翅，说：“你说得对，他叫代亚耶亚，是沙特最好的门将，今天他的队友跑不动、防不住，他一个人挡了19次，已经拼到极限了，如果没有他，今天丢的可能就不是8个，是18个。”
第二天我去学校和足球队的同学说我喜欢代亚耶亚,他们全都笑我，说“喜欢一个丢了8个球的门将，你是不是傻”，我气得和领头的男生打了一架，回家的时候校服都扯破了，我爸没骂我，他翻出自己珍藏的足球杂志，找到代亚耶亚的扑救集锦给我看，和我说：“竞技体育不是只有赢才值得被喜欢，那些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拼到最后一秒的人，才是真的厉害。”
那天我第一次明白,原来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冠军，站在门线上的那个人，哪怕丢了再多球，只要他每一次都尽力去扑了，他就不是失败者，这个道理我后来记了20年，不管是看球还是自己过日子，遇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2002年那个夏天，穿着绿色球衣的代亚耶亚，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样子。
被骂了20年的“背景板”，藏着亚洲足球最朴素的生存逻辑
02年那场0:8之后，代亚耶亚成了很多球迷调侃的对象，大家提起他只会想到“世界杯最大惨案的守门员”，却没人记得他之前两届世界杯上的高光，没人记得他在亚洲赛场拿过的荣誉，甚至有沙特球迷在社交媒体上骂他是“国家的耻辱”。
代亚耶亚没有辩解,他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开了发布会，对着所有媒体和球迷鞠了一躬，说“是我没有守好门，对不起大家的期待”，之后的四年，他推掉了所有商业活动，每天泡在训练馆里加练，30多岁的人，每天和20出头的小伙子一起跑10公里，练扑救练到胳膊抬不起来，2006年德国世界杯，34岁的代亚耶亚第四次站在了世界杯的门线上，小组赛第一场面对突尼斯，他在最后时刻扑出了对方的单刀球，帮助沙特2:2战平对手，拿到了那届世界杯亚洲球队的唯一一分，比赛结束之后，他对着镜头比了个爱心，后来他说那个爱心是给沙特球迷的，“我用了四年时间，想给大家一个交代”。
2006年世界杯结束之后,代亚耶亚正式宣布退出国家队，那天沙特首都利雅得的机场挤满了来接他的球迷，大家举着他的1号球衣，喊着他的名字，没有人再提02年的0:8，所有人都在喊“你是我们的英雄”。
去年我去卡塔尔看世界杯,在球迷广场遇到了一个60多岁的沙特老球迷，他身上穿的还是2002年代亚耶亚的那款绿色门将服，洗得都发白了，号码都快磨掉了，他和我说，他的儿子现在是沙特国内青训营的门将教练，给小孩上第一堂课的时候，放的不是诺伊尔、不是布冯的集锦，而是代亚耶亚的扑救视频，他说“我们沙特足球从来不是什么强队，我们没有拿过世界杯冠军，甚至很少能在世界杯上赢球，但是代亚耶亚告诉我们的小孩，哪怕你站在世界最强的对手面前，也不能先低头，哪怕你扑不住所有的球，你也要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扑”。
我当时听到这句话特别有感触,现在很多人聊起亚洲足球，开口闭口都是要学欧洲的青训体系，要归化大牌球员，要砸钱搞联赛，但是我们往往忘了，足球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这些外在的条件，而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热爱和不服输的劲，代亚耶亚那一代的亚洲球员，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连踢世界杯的机会都很少，但是他们就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站在了世界的舞台上，给后来的年轻人趟出了一条路，这才是亚洲足球最朴素的生存逻辑：你可以不如别人强，但是你不能比别人怕拼。
退役17年，他成了阿拉伯世界的“门将教父”
退役之后的代亚耶亚,没有留在足协当高官，也没有去当解说蹭流量赚快钱，而是一头扎进了沙特的基层青训，当了沙特足协的青训门将总监，专门去那些平民社区的球场教小孩踢门将。
我去年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一个路透,代亚耶亚在利雅得郊区的一个贫民社区的小球场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练扑救，有的小孩买不起专业的门将手套，就戴着手套厂淘汰的劳保手套，地上连草皮都没有，是光秃秃的泥地，代亚耶亚就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趴在地上给小孩做示范，告诉他们怎么扑球的时候侧着身落地，不会摔疼，他脸上的皱纹比当球员的时候多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半，但是动作还是和当年一样标准，评论区里有个沙特网友留言说“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球场被代亚耶亚教过，现在我是我们社区球队的门将，每次上场之前我都会想起他说的，门将的职责不是不丢球，是每一个球都要拼命去扑”。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沙特爆冷2:1赢了阿根廷，沙特门将奥韦斯全场贡献了5次扑救，挡住了梅西好几次必进球，赛后被评为全场最佳，奥韦斯接受采访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偶像是代亚耶亚，我小时候就是看他的球才决定当门将的，他告诉我，只要你站在门线上，你就是球队的最后一道墙，哪怕对面站的是梅西，你也不能退缩”，那天我看着电视上奥韦斯身上的绿色门将服，突然就想起了2002年烧烤摊的那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代沙特门将身上传了下来。
现在我也当了爸爸,我儿子今年5岁，刚会踢小足球，去年我带他看沙特对阿根廷的那场比赛，他指着电视里的奥韦斯喊“爸爸，这个叔叔好厉害！”我翻出了我珍藏的代亚耶亚的老海报给他看，告诉他“这个叔叔的偶像，是爸爸小时候最喜欢的门将，叫代亚耶亚，他当年和这个叔叔一样，面对再强的对手，也从来没有退缩过”。
我从来不是什么狂热的追星族,但是代亚耶亚是我唯一一个喜欢了20年的体育偶像，他从来没有拿过世界杯冠军，甚至没有在世界杯上赢过几场球，他被很多人当成惨案的背景板，被骂了20年，但是他用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告诉了我什么是平凡人的热爱，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纵奇才，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世界之巅拿冠军，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次“0:8”的时刻，可能拼尽全力还是会输，可能会被很多人嘲笑是失败者，但是代亚耶亚告诉我，哪怕你只是一个站在门线上的普通人，哪怕你注定成不了聚光灯下的英雄，你也可以做自己的那堵墙，守住自己的底线，拼到最后一秒。
这个站在亚洲足球门线上30年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背景板，他是阿拉伯世界的门神，是所有平凡热爱者的榜样，他的名字，值得被更多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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