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3年前你问我马鞭是什么，我大概率会皱着眉告诉你，那是马术场上用来“揍马”的工具，是人类驯服大型动物的暴力符号，直到我陪朋友家7岁的小姑娘桃桃跑了大半年北京顺义的马术俱乐部，才发现我之前对这根看起来细细长长的小棍子的误会,简直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没碰过马术的人，对马鞭的误会到底有多深
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马鞭，是2021年秋天陪桃桃去上第一节体验课，俱乐部前台的墙面上挂着十几根不同款式的马鞭，短的只有小臂长，编织的皮鞭尾还带着软绒头，长的快赶上我身高，鞭柄是磨得发亮的实木，我当时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朋友，吐槽说“现在驯马的工具都做这么精致了？打下去肯定特别疼”。
那天在训练场边，我刚好看到一个10岁左右的小骑手练1米障碍跳，走到障碍杆跟前的时候马突然停住了，明显是有点害怕拒跳，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小孩会不会生气挥鞭子打马，结果就看见他把手里的短鞭轻轻搭在马的肩颈位置，另一只手摸了摸马的脖子，嘴里小声说了句什么，停顿了两秒之后轻轻碰了下马的腹侧，马立刻就迈开步子跳了过去,全程连个重一点的动作都没有。
后来我跟俱乐部的陈教练聊起这件事，她笑着说我是被影视剧里的“驯马桥段”骗了：“现在正规的马术俱乐部，第一课教的不是怎么挥鞭子，是什么时候绝对不能碰鞭子。”她还给我讲了去年全国青少年马术锦标赛上的真事：一个12岁的小骑手因为比赛时连续两次掉杆，下来之后一时生气抽了马屁股一下，当场就被组委会取消了该轮的成绩，赛后还跟着教练一起参加了4个小时的马术伦理专项培训,第二年才重新获得参赛资格。
我后来查过中国马术协会2022年发布的《马术运动伦理准则》，里面明确规定：无论训练还是比赛场景，禁止用马鞭击打马匹头部、腹部等敏感部位，禁止连续击打马匹超过3次，比赛中滥用马鞭的骑手不仅会被扣分、取消成绩，情节严重的还会被处以3个月到1年的禁赛，换句话说，在正规的马术语境里，马鞭从来不是“惩罚工具”,滥用马鞭反而是行业里的红线。
拆解马鞭：不同款式，是人和马不同的“对话频道”
要搞懂马鞭是什么，得先搞懂不同马鞭的用途，本质上它们就是骑手和马之间不同场景的“专属沟通频道”，每一种的设计都和“打人打马”没关系。
我自己上体验课的时候，教练第一次给我拿的是最常见的场地障碍短鞭，全长也就50厘米左右，鞭柄是防滑的橡胶，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估摸着也就一两重，鞭尾是软的编织皮，我自己往胳膊上抽了一下，只有点痒，根本疼不起来，教练说这种短鞭就是骑手在鞍上的“外置手”：你骑在马上的时候，腿的覆盖范围只有马的腹侧前半段，要是马走神、或者速度慢了，你不用特意挪身子，用鞭尾轻轻碰一下马的腹侧后半段，就相当于给它递了个“集中注意力、保持速度”的信号，比你扯缰绳、蹬腿的干扰小多了，我第一次用的时候特别紧张，握着鞭子不敢动，马走了半圈慢慢慢下来要停，教练在旁边喊“轻碰肚子就行”，我试着用鞭尾扫了一下马的肚子，马立刻就稳了速度往前走，那种感觉特别神奇——你没有用任何力气，只是给了一个小小的信号,这个半吨重的大家伙就准确接收到了你的心意。
比短鞭长一点的是盛装舞步用的长鞭，一般有1米到1.2米，鞭尾更软，陈教练说盛装舞步要做很多精细的动作，比如侧方移动、原地踏步、 Piaffe（原地高级快步），骑手的腿要保持稳定的姿态，不能随便动来动去给信号，这时候长鞭就派上用场了：要让马动后腿，就用鞭尾轻轻碰一下马的后腿关节附近，要让马往前走，就碰一下臀部，指令精准到厘米,根本不会碰到马的疼处。
还有一种更长的调教鞭，全长能到1.8米，是教练在地面调教马的时候用的，我见过陈教练用调教鞭练新到的小马，她站在场地中间，把调教鞭举在左手边，马就会主动往右边走，举在右手边，马就往左边走，鞭子全程都离马有半米远，根本不会碰到它，本质就是个“方向指引牌”,告诉马哪里是对的行进路线。
我那时候才明白，马鞭从来不是什么“威慑工具”，它更像个不带情绪的“翻译器”：你心里的指令通过马鞭传递给马，没有大喊大叫，没有暴力惩罚，双方靠微小的动作达成默契,这才是马术最有魅力的地方。
我见过的3个和马鞭有关的故事，藏着马术最软的内核
在俱乐部待的时间长了，我见过太多和马鞭有关的故事，每一个都在刷新我对这项运动的认知。 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陈教练和她的第一匹马“栗子”，陈教练的更衣室里挂着一根用了8年的旧马鞭，鞭柄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的“LIZ”的字样都快看不清了，鞭尾的编织皮也起了毛，她说这根鞭子是刚买栗子的时候一起买的，栗子刚从比利时运过来的时候才4岁，胆子特别小，看到黄色的障碍杆就不敢跳，每次拒跳的时候，陈教练都舍不得碰它一下，就用马鞭轻轻碰它的颈侧，陪着它一遍一遍绕着障碍杆走，等它不怕了再试着跳，练了整整半年，栗子终于能轻松跳1米2的障碍，后来还拿过北京赛区场地障碍赛的亚军，现在栗子16岁已经退役了，在俱乐部的牧场里当“休闲马”，给新手体验课用，陈教练说这根鞭子这么多年只抽过地上的草、扫过障碍杆上的灰，从来没碰过栗子一下，“它陪我拿了那么多奖，我疼它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打”。 第二个故事是去年我去看中国马术公开赛的时候碰到的，有个来自上海的女骑手，热身的时候旁边突然窜出来一条流浪狗叫了两声，她的马当场就受惊人立起来，旁边的观众都叫出了声，以为她要挥鞭子控马，结果她第一反应是把马鞭攥紧收在手里，另一只手死死搂住马的脖子，俯身在马耳朵边上小声说话，等了差不多一分钟，马才慢慢 calm 下来，她才用鞭尾轻轻碰了下马的肚子，慢慢往前走，那天她最后拿了1米1组的亚军，赛后采访的时候她跟记者说：“马受惊的时候你要是打它，它只会更害怕，它知道你手里的鞭子是帮它的还是害它的，你信任它，它才会信任你。” 第三个故事的主角是桃桃，上个月她参加俱乐部的内部比赛，跳最后一道障碍的时候因为她给指令慢了半拍，马碰掉了杆，出来的时候她眼睛都红了，手里攥着自己的小粉色马鞭，第一反应不是怪马，是抱着马的脖子哭，说“对不起啊是我没给对信号，不怪你”，教练过来跟她说没关系，她还把自己兜里的胡萝卜掏出来喂马，小马鞭就放在旁边的草堆上，马还凑过去闻了闻，舔了一下她的手，那天桃桃虽然没拿到名次，但是俱乐部给她发了个“最佳马主奖”，颁奖的时候教练说：“知道先怪自己不怪马，知道马鞭是用来沟通的不是用来撒气的，比拿多少个冠军都重要。”
别再妖魔化马鞭了，马术的核心从来不是驯服是合作
现在网上还有很多人一看到马术运动员拿马鞭就骂，说这是虐待动物，是人类高高在上的驯服游戏，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都觉得特别无奈，你想想，马是体重半吨以上的动物，它要是真的不想听你的，你就算拿根铁棍打它都没用，搞不好它还会把你掀下来受伤，真正的马术从来都不是“人压制马”，是人和马平等合作。 陈教练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马的感知力比人强10倍，你握马鞭的时候是紧张还是放松，是想给信号还是想撒气，你不用挥，马通过你坐姿的变化都能感觉到，你带着情绪拿鞭子，马要么吓得乱跑，要么直接撂挑子不走，只有你心态稳了，鞭子只是个传递信号的工具，它才愿意跟你配合。” 这两年国内的马术行业也在不断给马鞭“正名”：很多俱乐部的新手体验课都是“无鞭课”，前3节课根本不给你马鞭，先教你怎么用重心、用腿给马信号，先学会感受马的情绪，等你能和马基本同频了，才会给你马鞭当辅助工具；中马协的青少年考级里，有一项专门的考核内容就是“马鞭的正确使用”，要是你挥鞭子的力度太大、或者打在了马的敏感部位，直接就不及格。 现在你再问我马鞭是什么，我会告诉你：它是人类为了和另一个物种平等沟通发明的小工具，是人和马之间的“沟通天线”，一端连着骑手的心意，一端连着马的感知，你拿着它的时候带着尊重，它就是你们双向奔赴的见证，你要是拿着它带着戾气，它才会变成伤人的东西。 我前几天去俱乐部看桃桃上课，她骑着已经跟她熟了的小马“布丁”，手里拿着自己的小粉鞭，过障碍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布丁的肚子，布丁稳稳跳了过去，休息的时候桃桃把鞭尾凑到布丁跟前，布丁闻了闻，舔了一下她的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那画面比任何冠军领奖台都动人，其实本质上，所有和动物有关的运动，内核都不是“赢了动物”，而是你学会了怎么和另一个生命好好说话，而马鞭,就是这份尊重最微小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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