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广东江门采访基层体育现状,在老城区那座外墙爬满三角梅的跳水馆门口,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门口挂着的“广东省青少年跳水训练基地”牌子,而是蹲在池边给小孩掰脚踝的男人:黑皮肤,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裤腿湿了大半,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滴在池面上砸出小小的水花,直到旁边的教练喊了一声“余导”,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当年拿过4次世界冠军、中国男子跳水史上第一个三米跳板世锦赛冠军余卓成。
那天我们在跳水馆门口的石凳上聊了两个多钟头,他手里一直攥着个磨掉漆的秒表,时不时抬头往馆里瞟一眼,生怕哪个小孩跳动作的时候出危险,我看着他晒得黢黑的脸,很难把眼前这个说话糙、笑起来露虎牙的“孩子王”,和90年代领奖台上那个站在最高处、捧着金牌眼睛发亮的少年联系起来,而聊完我才明白,对于余卓成来说,人生的跳台从来不止赛场上那一个,跳台之下的日子,他的水花照样压得足够漂亮。
跳台上的“满分少年”:那枚迟来的世锦赛金牌,藏着半个月磨一个动作的狠劲
现在很多年轻观众对余卓成的名字陌生,但在90年代的中国跳水界,他是实打实的“满分少年”,1993年,18岁的余卓成出征福冈游泳世锦赛,赛前几乎没人看好他:那时候中国男子跳板一直是欧美运动员的天下,此前最好的成绩也只是亚运会冠军,世锦赛的领奖台,中国人从来没站上去过。
余卓成跟我聊起当年的事,印象最深的不是领奖台的鲜花,而是赛前半个月磨一个动作的日子。“当时我要比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反身翻腾两周半转体两周屈体,这个动作我练了三年,但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连续三次入水都没压住水花,最高的一次水花溅得比跳台还高。”那时候队里的教练都劝他换个稳一点的动作,“反正就算你拿个银牌,也是创造历史了”,但余卓成不肯,他跟教练拍了胸脯:“给我半个月,我要是练不出来,我主动退赛。”
那半个月他每天最早到跳台,最晚走,别的队员一天练20个动作,他光这一个动作就跳40次。“那时候是春天,跳台的瓷砖凉得冰脚,我每次跳之前都要把跳板擦三遍,就怕打滑,跳多了腰伤犯了,疼得晚上翻不了身,我就把枕头垫在腰下面睡,第二天起来照样跳。”有次他跳完动作入水的时候角度歪了,整个人拍在水面上,后背当场就红了一大片,队友把他拉上来的时候,他疼得话都说不出来,缓了十分钟,咬着牙又爬上了跳台。
后来的比赛大家都知道了:最后一跳余卓成拿出了这个难度系数3.4的动作,入水的时候水花几乎看不见,7个裁判里有5个给了满分,他以领先第二名18分的优势拿到了金牌,成为中国男子跳板史上第一个世锦赛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盯着国旗升上去,眼泪砸在金牌上,“那时候我就想,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你比别人多摔几次,多跳几次,仅此而已。”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跳水运动员有个误区,总觉得他们“水感好”是天赋,压水花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从余卓成的经历里你会发现:所谓的天赋,不过是把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千次,把肌肉记忆刻到骨头里,他当年为了找压水花的感觉,每次训练完都要在池边站半个钟头,看老队员的动作,拿个小本子记,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比划手的姿势,就像他自己说的:“你要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算你没天赋,也能比99%的人做得好。”
从领奖台到裁判席:他是第一个敢给“梦之队”打低分的中国裁判
2001年,26岁的余卓成因伤退役,很多人以为他会留到国家队当教练,或者去地方队做领导,但他却选了一条没人走的路:考国际裁判证,做国际跳水赛事的裁判。“我当运动员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偏哨,外国裁判看到中国运动员就压分,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要是当了裁判,绝对要按规则打分,不管是谁,动作不好就是不好。”
他考裁判证考了三年,把跳水规则背得滚瓜烂熟,连每个动作的扣分点小数点后两位都记得清清楚楚,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他作为唯一的中国籍跳水裁判参赛,当时男子三米板半决赛,有个中国小将的最后一跳入水的时候膝盖轻微弯了一下,其他裁判要么没看见,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普遍给了8.5到9分,只有余卓成打了8.2分,赛后这个动作的扣分被解说员提出来,网上瞬间就炸了,很多网友骂他“胳膊肘往外拐”“自己人都不帮”,还有人说他是想博出名。
后来我问过他这件事,会不会后悔打那个低分,他摇了摇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要是当时给他打了9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动作有问题,到了奥运会上,外国裁判可不会惯着他,到时候丢的是中国跳水的脸。”他说后来那个小将比赛结束之后专门来找他,给他鞠躬,说“余老师谢谢你,我回去之后就改了这个动作,现在已经不会弯膝盖了”,再后来那个小将在2019年的跳水世界杯上拿了三米板冠军,还专门给余卓成寄了一张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背面写着“谢谢余老师的8.2分”。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2021年全运会跳水比赛,余卓成是裁判长,赛后核对分数的时候,他发现有个地方队的计分员给自己省的运动员多算了0.5分,当场就要求改分,还在赛后的裁判会上公开通报批评了那个计分员,当时有人劝他“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这么较真”,余卓成当时就火了:“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最恨的就是不公平,当年我被外国裁判压分的时候,没人给我讲情面,现在我坐了这个位置,我要是搞人情分,对不起我当年拿的那些奖牌,也对不起那些天天泡在水池里的小孩。”
我一直很认同余卓成的这个“轴”,很多人觉得“人情大于规则”是潜规则,尤其是在体育圈,“自己人帮自己人”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余卓成的“不近人情”,才是中国跳水“梦之队”能长盛不衰的底气,规则面前没有自己人,只有对这项运动的敬畏,这份敬畏,比拿100块金牌都重要。
蹲在池边的“孩子王”:他想给每个爱跳水的孩子,搭一块不滑的跳台
2019年,余卓成辞掉了国家队的裁判工作,回到老家江门,办起了公益性的青少年跳水训练基地,身边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国际裁判不当,跑去教小孩,图什么?”余卓成说他图的,是不想让像他一样喜欢跳水的普通小孩,没地方练。
我采访那天见到的10岁男孩阿明,就是余卓成从粤西山区招过来的,阿明爸妈在江门打工,家里条件不好,去年学校组织去跳水馆体验,阿明站在池边看了一下午,舍不得走,教练问他想不想学,他说“我家没钱,交不起学费”,余卓成知道之后,当天就去了阿明家里,跟他爸妈说“学费全免,我每个月还给孩子补500块生活费,只要他喜欢跳水,我就教”。
阿明一开始怕水,站在一米台上不敢往下跳,余卓成每天陪他在浅水区玩半个钟头,抱着他跳,陪他在水里翻跟头,练了一个月,阿明终于敢自己跳一米台了,第一次跳完,他从水里钻出来,抱着余卓成的脖子喊“余老师我做到了”,余卓成说那时候他眼泪都快出来了,“比我自己拿世界冠军还开心”。
余卓成的青训营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按成绩收学费,不管是农民工子弟还是留守儿童,只要喜欢跳水,都可以来免费试训,要是真的有天赋,学费全免,还包吃住,他自己掏腰包给训练馆换了防滑垫,装了24小时热水淋浴,因为他小时候训练的时候,冬天训练完只能冲冷水,手上的冻疮裂了流脓,握跳板都疼,他不想让现在的孩子受他当年的苦。
去年有个家长带孩子来青训营,一进门就说“我家孩子以后要当世界冠军,要考名牌大学,你开个价,多少钱我们都出”,余卓成跟那个家长聊了两个钟头,跟他说“如果你来是为了让孩子拿奖、考学,我劝你别让他遭这个罪,跳水首先得是喜欢,才能跳得远,要是他不喜欢,你逼他也没用”,那个家长回去想了一周,还是把孩子送来了,说“我问了孩子,他是真的喜欢跳水,以后就算拿不到冠军,他愿意练就行”,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拿了广东省青少年跳水比赛的第三名,每次比赛完都要把奖状拍给余卓成看。
我问过余卓成,办青训营这么累,还不赚钱,图什么?他说:“我当年能拿世界冠军,是因为有教练愿意教我,有国家培养我,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就想给这些普通小孩搭个台子,不是只有能拿世界冠军的孩子才配练跳水,只要他们喜欢,就有资格站在跳台上。”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很多时候我们抓的是成绩,是奖牌,是有多少个孩子能进国家队拿冠军,但余卓成的青训不一样,他抓的是孩子的热爱,是给普通人留一扇接触跳水的门,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本质啊。
跳台之下的人生:水花压得好,从来不是只为了领奖
现在余卓成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跟孩子们一起出早操,晚上等所有孩子都走了他才走,手机里存的全是孩子们训练的视频,逢人就炫耀“你看这个小孩的水花压得,比我当年12岁的时候还好”,他现在很少跟人提自己当年拿过多少世界冠军,有人问起来他就摆摆手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去年过年的时候,青训营的孩子们留在这里集训,大家一起包饺子,有个小孩包了个糖馅的饺子,专门夹给余卓成,他咬到糖的那一刻,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就哭了,他说:“我这辈子拿过那么多奖牌,上过那么多次领奖台,都不如今天吃这个糖馅饺子开心。”
我们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的选择:要么进娱乐圈蹭热度,要么靠当年的成绩吃老本,要么就消失在公众视野里,很少有人像余卓成这样,选了一条最苦、最累、最不赚钱的路,他的人生跳台,从当年10米高的国际赛场,变成了现在1米高的池边,但他跳出来的水花,比当年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还要漂亮。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放学,余卓成站在门口给每个孩子递矿泉水,阿明把自己画的画送给他,画上是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叔叔站在跳台上,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余老师是世界冠军,也是我的好朋友”,余卓成把那张画贴在训练馆的墙上,旁边就是他当年拿世锦赛冠军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一个是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一个是蹲在池边满脸笑意的中年人,隔着30年的时光,却同样耀眼。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但其实体育精神还有另一种样子:是走下领奖台之后,还愿意蹲下来,给后面的人搭梯子的人,余卓成用他的前半生,证明了中国人也能站在世界跳水的最高领奖台;他用他的后半生,给无数喜欢跳水的孩子,搭了一块不滑的跳台,我们会记得他拿过多少冠军,更会记得他为这些孩子做的一切,因为这些孩子,才是中国跳水最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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