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过年回粤西湛江的外公家，我可能永远不知道cybl这四个字母，能藏着这么滚烫的烟火气，这是当地村民心照不宣的暗号，全称叫「村野篮球联赛」，没有官方注册，没有统一赛制，甚至连固定的赞助商都没有，但只要提起cybl，从8岁抱着皮球跑的小孩到80岁搬小板凳占座的老人,眼睛都会瞬间亮起来。
我作为跑了5年职业体育的记者，见过CBA总决赛的万人欢呼，也去过NBA的场馆看过明星扣篮，但直到坐在外公家村子那片还留着晒谷裂缝的水泥场边，我才突然懂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天价年薪，而是普通人跑起来跳起来时,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晒谷场里长出来的联赛，没有KPI只有满腔热乎气
我外公住的樟木村，cybl的历史算下来快有30年了，最早的球场就是村口的晒谷场，农闲的时候大家扫干净谷壳，用石灰画个边线，立两根竹竿绑个旧篮球框，比赛就能开打，最早的奖品是两斤水果糖、十斤红薯粉，赢了的队伍抱着奖品绕村走一圈,比现在拿了NBA总冠军还风光。
去年年廿八我赶上的那场小组赛，是樟木队对隔壁平田村的队伍，我提前半小时到场边已经挤得没地方站：82岁的外公搬着小板凳坐在第一排，怀里揣着个保温杯，脚边还放着准备给下场球员递的橘子；卖甘蔗的阿婆推着车停在边线外，五块钱一根的甘蔗砍成小段，一上午能卖出去两百多根；抱娃的小媳妇站在台阶上，边给孩子喂粥边喊老公的名字加油，还有几个在外地打工刚回来的年轻人，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家,扛着包就站在边上看。
参赛的球员我认识一半：打后卫的阿强是我小学同桌，之前在广州送外卖，为了打今年的cybl特意把返程票改到了正月十五，他的膝盖上还留着去年比赛摔的疤，球鞋是去年双十一攒钱买的，上场前还特意擦了三遍；中锋是42岁的阿国叔，在村里开五金店，平时看店的时候就拿着篮球在门口拍，这次是带着读初二的儿子一起入的队，父子俩一个打首发一个当替补；还有两个05后的高中生，是村里面读书的小孩，放了寒假天天泡在球场，教练看他们投篮准,特意招进队里当替补。
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最后30秒樟木队还落后两分，阿强突破的时候被对面的防守球员撞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滑出去半米，场边瞬间响起一片惊呼，结果撞人的平田队员第一时间不是退回去防守，而是蹲下来拉阿强，还从兜里掏出自己家做的煎堆塞给他赔罪，最后阿强罚球两罚全中把比赛拖进加时，加时赛最后一秒阿国叔投中了压哨三分，场边的人瞬间疯了，有人拍大腿喊，有人把手里的橘子往天上扔，外公站在小板凳上鼓掌，保温杯的水洒了一身都没察觉。 赛后的奖品更有意思：冠军队拿了一整头烤得油光发亮的烧猪，两箱当地产的荔枝，还有十瓶花生油，亚军是半头烧猪加五桶洗衣液，就连参与奖都有两箱方便面，阿国叔抱着半扇烧猪笑得合不拢嘴，跟我说“我儿子今天第一次上场拿了2分，这半扇猪我要分给全村的老人吃，让大家都知道我儿子会打球了”。 那天我在场边跟阿强聊天，他说自己在广州送外卖，每天跑12个小时，闲下来也会去公园的球场打球，“但是在广州打球，大家打完就散了，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在老家打球，防守你的是你小学同学，场边喊加油的是你二婶，投进一个球全村子都给你叫好，这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来”。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成绩为了流量绷得很紧的运动员，但是在cybl的球场上，我看不到任何焦虑：输了球也没人骂，大家拍拍肩膀约好明年再来，赢了球就一起喝酒吃烧猪，连裁判都是村小学的体育老师，吹错了哨当场给大家鞠个躬，所有人都笑着说没事再来，这里没有数据考核，没有流量KPI,只有一群人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
没有天价年薪没有流量滤镜，这里的篮球才够接地气
其实不只粤西的cybl，这几年贵州的村BA、村超火遍全网，我去年特意去贵州黔东南待了半个月，看了三场当地的村级联赛，最深的感受就是：我们的体育终于回到了普通人身边。 我在黔东南看的那场比赛，参赛的球员有卖猪肉的摊主，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刚放假回来的大学生，还有种橘子的果农，有个打后卫的大哥，上场前还在自己的摊位上卖猪肉，系着沾了猪油的围裙就往球场跑，换了球衣上场就拿了18分，场边的观众更有意思，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有人背着背篓装着菜站着看，还有人爬在树上、站在房顶上看，裁判吹罚的时候如果有争议，大家就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讲道理，从来没有出现过骂裁判、打群架的情况。 之前有网友调侃说“村BA的水平比职业联赛还高”，我倒不这么觉得，论技战术水平、论身体素质，村级联赛肯定比不上职业联赛，但是它最珍贵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水平高，而是“人人都能参与”，职业联赛的门票几百块一张，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职业球队的准入门槛高，普通人打一辈子球也未必能进，但是cybl不一样：只要你是本村的村民，不管你是16岁还是60岁，只要你会打球，就能报名参加，就算不会打球，你也可以在场边当观众、当拉拉队，甚至可以给球员送水送吃的，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见过太多体育变味的情况：有的职业联赛为了流量搞饭圈化，球员不好好练球天天搞营销，还有的比赛为了成绩打假球，观众花了钱看的却是演出来的戏，但是在cybl的球场上，这些东西统统不存在：大家打球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开心，就是为了给村子争口气，去年樟木村打决赛，阿强发烧38度还非要上场，他说“我要是不上，咱们村输了，我过年走亲戚都抬不起头”，最后他打了20分钟拿了15分，下场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全村的人都围上去给他递水递毛巾。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造星，也不是拿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我们国家有几十万个村子，有几亿普通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职业运动员，但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cybl这种草根联赛，就是给普通人打开了一扇门：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训练，只要你喜欢，就能站在球场上,成为自己生活里的主角。
草根体育火了之后，别让流量弄脏了这方烟火气
现在cybl、村BA这类草根联赛越来越火，我反而有点担心：很多地方看到草根体育有流量，就开始一窝蜂地跟风，反而把最珍贵的东西丢了。 上个月我去广东某个地方调研，当地听说村BA火了，就花了几百万修了个特别豪华的球场，铺了专业的木地板，装了电子记分牌，还请了好几个半职业的球员过来打比赛，结果本村的村民一个都上不了场，只能坐在台下当观众，比赛当天我问旁边的一个大叔，“你怎么不上场打球啊？”大叔翻了个白眼说“人家要请厉害的人拿成绩，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有资格上”，那场比赛现场坐了不少人，但是大家都安安静静的，一点都没有我在樟木村看球时的热闹劲，比赛打完大家就散了，连讨论的人都没有。 还有的地方更离谱，办村级联赛居然收门票，一张票卖50块，还请了一堆网红过来直播，网红们拿着支架在球场边大呼小叫，挡住了后面观众的视线，村民提意见还被网红的助理骂，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某个地方的村BA比赛，网红为了抢机位差点打起来，场边的老人想看球根本挤不进去，好好的一个村民自己的比赛，变成了网红蹭流量的秀场。 我一直觉得，草根体育的根就在“草根”两个字，它的灵魂就是普通村民的参与感，就是浓浓的烟火气，如果为了流量为了政绩，把普通人都挤走，请来一堆专业球员作秀，那它就不是村级联赛了，跟我们平时看的职业比赛有什么区别？ 还有人说，草根联赛火了就应该商业化，拉赞助卖门票，才能发展得更好，我不反对商业化，但是商业化不能以牺牲普通人的参与感为代价，我们樟木村的cybl今年也拉到了赞助，是当地的一个水果商捐了两万块钱，但是我们约定好了，赞助费只能用来买篮球、修场地，给球员买水，比赛的参赛资格还是只能给本村的村民，不许请外援，也不许收门票，卖周边赚的钱全部捐给村里面的养老院，今年的比赛办得比去年还好，场边还是有卖甘蔗的阿婆，还是有小孩抱着篮球在边上玩，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赢了球就分烧猪,输了球就约明年。
最好的全民健身，就是让普通人有球可打有乐可寻
今年端午我又回了一次外公家，樟木村的新球场已经修好了，是去年比赛的视频发到网上火了之后，县里的文体局出钱修的，装了新的篮球架，还加了几盏照明灯，晚上也能打球，我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周末的友谊赛，阿国叔带着他儿子在场上打球，外公坐在小板凳上给他们支招，场边还有几个之前天天打牌赌钱的年轻人，现在也天天泡在球场上，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村支书跟我说，自从cybl火了之后，村里面玩手机的小孩少了，打牌赌博的年轻人少了，大家闲下来就往球场跑，邻里之间的矛盾都少了很多，“之前两家人可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架，现在在球场上打一场球，下来喝杯酒就和好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讨论“全民健身应该怎么搞”，有人说要建多少个豪华场馆，有人说要请多少个专业教练，但是我觉得，最好的全民健身，从来都不是搞多少高大上的工程，而是多给普通人修几个能免费打球的场地，多组织点人人都能参与的草根比赛，让大家下班之后、放假之后，有地方打球，有机会流汗，在运动里找到快乐。 cybl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联赛，它没有明星，没有天价奖金，甚至连正规的赛制都没有，但它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乌托邦，它藏着我们的乡愁，藏着我们对生活的热爱，藏着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记得去年樟木村拿了冠军之后，大家抬着烧猪绕村走，阿强喝了点酒，红着脸跟我说“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打职业联赛，但是我在咱们村的球场上，拿过MVP，全村人都给我叫好，我这一辈子都值了”。 是啊，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但是在cybl的球场上，在每一个草根运动的场地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角,这就是体育最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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