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男篮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我和我爸蹲在家楼下的烧烤摊撸串，屏幕里塞尔维亚被阿根廷打了个20分的分差，约基奇耷拉着脑袋坐在替补席上，我爸灌了一口冰啤酒突然蹦出来一句：“要是南斯拉夫还在，哪有其他队什么事。”
那是我第一次对这个已经消失了快30年的国家产生好奇，后来我翻遍了外网的老录像、找了不少老球迷聊他们的记忆，才慢慢明白：我爸嘴里的那句感慨,藏着多少人整个青春里最遗憾的梦。
你根本不知道，全盛时期的南斯拉夫男篮有多恐怖
很多年轻球迷对南斯拉夫篮球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出了不少球星”的模糊认知里，但只要你翻一遍他们的战绩簿，就会明白这支队伍当年是怎样的“篮球怪兽”： 3次世锦赛（现在的世界杯）冠军、1次奥运会金牌、6次欧锦赛冠军，在整个20世纪后半叶，他们是唯一能和美国篮球掰手腕的存在，1988年汉城奥运会半决赛，南斯拉夫男篮硬生生把拥有大卫·罗宾逊、米奇·里奇蒙德的美国队掀翻，逼着美国篮协后来搬出了乔丹、魔术师、伯德组成的“梦一队”,彻底改写了世界篮球的历史。
1987年的世青赛更是他们的“黄金一代宣告登场”的舞台：那支队伍里有塞尔维亚人迪瓦茨，克罗地亚人彼得洛维奇、库科奇、拉德加，四个后来都进了NBA名人堂或者50大球星的球员凑在一起，决赛把美国队按在地上摩擦了30多分，我后来找过那场比赛的录像，留着小胡子的彼得洛维奇漂移投篮像装了精准导航，迪瓦茨的传球神出鬼没，两个人撞胸庆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哪怕是到了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已经分裂出来的克罗地亚队单独参赛，面对战无不胜的梦一队，彼得洛维奇一人面对乔丹的防守砍了24分，比乔丹本人还多2分，赛后乔丹接受采访时说：“他是我见过最不要命的对手，我宁愿防任何人也不想防他。”
那个年代的南斯拉夫篮球有多普及？我之前采访过一个70年代去过南斯拉夫交流的老教练，他说当时走在贝尔格莱德的街上，随便找个野球场，都能碰到能扣篮的小伙子，学校里最受欢迎的永远是篮球队员，工厂里的业余篮球联赛比春晚还热闹，“他们不是在培养篮球运动员，是整个国家的人都爱篮球”。
篮球曾是缝合多民族裂痕的最强粘合剂
现在查资料的话，会看到对南斯拉夫的描述是“六个共和国、五个民族、四种语言、三种宗教、两种文字”，复杂的民族构成本来就埋下了不少矛盾，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篮球是把所有人拧在一起的绳子。
当年的南斯拉夫国家队里，有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波黑人，平时可能为了民族问题吵得面红耳赤，但一踏上球场，所有人都只有一个身份：南斯拉夫球员，迪瓦茨后来在自传里写，他和彼得洛维奇十几岁就一起住集训宿舍，彼得洛维奇挑食不吃青菜，他天天把自己盘里的肉换给彼得洛维奇，两个人一起拿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冠军，约定以后要一起去NBA打球，“我们是比亲兄弟还亲的人”。
可所有的美好，都在1990年世锦赛夺冠那天碎了，当时有个克罗地亚球迷冲进场里，举着刚设计出来的克罗地亚国旗对着镜头晃，那时候南斯拉夫分裂的苗头已经很明显，迪瓦茨下意识走过去把旗子夺下来扔了，这个画面被克罗地亚的媒体反复播放，彼得洛维奇看到之后直接和迪瓦茨翻了脸：“你不尊重我的民族，我们不再是朋友。”
两个人从那天之后再也没说过话，哪怕后来都在NBA打球，碰到面也像陌生人一样绕着走，1993年6月7日，彼得洛维奇在德国出差的时候遭遇车祸去世，年仅28岁，迪瓦茨听到消息之后整个人都懵了，他飞去克罗地亚参加葬礼，抱着彼得洛维奇的棺材哭了快一个小时，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对不起”，后来迪瓦茨入选NBA名人堂的时候，专门把彼得洛维奇的妈妈请到了现场，对着全世界说：“这个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属于彼得洛维奇，属于我们所有南斯拉夫的篮球人。”
我每次看到这段故事都忍不住鼻酸，你说政治和战争到底夺走了多少东西？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曾经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最后却连一句和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听过最残忍的假设，叫“如果南斯拉夫还在”
去年夏天我考完试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打球，碰到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的大爷，背后印着“PETROVIC”，胸口是南斯拉夫的旧国徽，我们缺人喊他一起组队，老爷子看着快70了，投篮准得离谱，都是那种弧度很高的颠投,防守的小伙子根本盖不到。
休息的时候我们聊起那件球衣，大爷说他80年代在体校练篮球，当时教练给他们放的教学录像全是彼得洛维奇的投篮剪辑，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加粮票，托去欧洲出差的同事帮忙带了这件球衣，“平时根本舍不得穿，只有每年6月7号彼得洛维奇的忌日，我才穿出来打一下午球”，他说当年他们体校的人凑在一起看世锦赛，所有人都以为南斯拉夫会一直拿冠军，“谁知道说散就散了呢？现在每次看东契奇、约基奇打球，我都忍不住想，要是他们穿同一件球衣，得有多厉害”。
大爷的感慨不是没有道理，要是南斯拉夫还在，现在他们的阵容拿出来，能把全世界所有球队都羡慕哭： 内线有约基奇（塞尔维亚）、武切维奇（黑山）、努尔基奇（波黑）、祖巴茨（克罗地亚），四个全明星级别的中锋摆出来，光靠内线就能把对手砸穿；锋线有别利察（塞尔维亚）、钱查尔（斯洛文尼亚），能投能防能传球；后卫线更夸张，东契奇（斯洛文尼亚）、博格丹·博格达诺维奇（塞尔维亚）、德拉季奇（斯洛文尼亚）、米西奇（塞尔维亚）,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能当球队核心的水平。
2023年男篮世界杯，塞尔维亚拿了亚军、斯洛文尼亚拿了第四、波黑和黑山都从小组出线，要是这些人凑成一支队伍，别说2023年只拿了第四的美国梦之队，就是梦一、梦八来了，也得脱层皮，我之前在球迷群里聊起这个话题，有人说“南斯拉夫男篮就是篮球界的‘，永远不会实现，但永远让人惦记”。
战火能摧毁国家，但摧毁不了刻在骨子里的热爱
很多人说，南斯拉夫已经消失了，再提这支队伍没有意义,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
你看现在的约基奇拿了两次MVP，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的偶像是迪瓦茨，小时候天天抱着迪瓦茨的海报睡觉；东契奇的后撤步三分，多少老球迷看了都感叹“和当年彼得洛维奇的动作一模一样”；迪瓦茨当了塞尔维亚篮协主席之后，每年都要去克罗地亚给彼得洛维奇扫墓，他说“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国家的人，但我们对篮球的热爱是一样的”。
前几年我去塞尔维亚旅游，在贝尔格莱德的野球场上，看到穿着克罗地亚球衣的小伙子和塞尔维亚小伙子组队打球，两个人赢了之后撞肩庆祝，旁边的观众举着南斯拉夫的旧国旗喊加油，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国家可以分裂，国界可以划分,但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拆不散的。
我之所以这么喜欢南斯拉夫男篮的故事，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是他们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不是为了多大的名气，是一群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背景的人，因为一颗篮球站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到最后，现在我们总在说现在的篮球没有以前好看，其实不是球员不行了，是我们怀念的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热爱,好像越来越少了。
前几天巴黎奥运会热身赛，塞尔维亚打斯洛文尼亚，约基奇和东契奇两个人打完比赛搂着肩膀聊天，笑的特别开心，我又和我爸去了当年的那个烧烤摊，我爸又喝了一口冰啤酒说“要是这俩小子能穿同一件球衣打球就好了”，我笑着说“其实他们现在站在同一块球场上，就已经是很多人的青春了”。
风一吹，烧烤摊的串烟飘起来，我好像真的看到1990年的那支南斯拉夫队，穿着蓝白红的球衣站在球场上，彼得洛维奇和迪瓦茨撞着胸庆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没有战火，没有分歧，只有永远热烈的篮球,和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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