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5日，西安长安常宁生态体育训练比赛基地的射箭场，风把何佳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她指尖扣着箭尾，拉满的弓像一轮满月，倒计时最后1秒，箭“咻”地飞出去，电子靶屏跳出来的数字亮得晃眼：10环，总比分6:4，何佳颖赢了东京奥运会银牌得主吴佳欣，拿了第十四届全运会射箭女子反曲弓个人金牌，下场的时候教练冲过来抱她，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手里的护指磨得发烫，口袋里揣着的半块橘子糖,都被手心的汗泡软了。
很多人是从这一天开始记住何佳颖的名字的，这个来自福建莆田的98年姑娘，长着一张笑起来有梨涡的圆脸，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大家印象里“冷峻、沉默”的射箭运动员，但很少有人知道，为了射出这支夺冠的箭，她已经拉了13年的弓,走了很远的路。
站在领奖台之前，她先射中了“不被看好”的靶
何佳颖和射箭的缘分，其实是她自己“抢”来的。
12岁那年她还在莆田市体校练短跑，市射箭队的教练来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队伍里两个个子超过1米6的女生，说臂展长、力气大，是练反曲弓的好料子，当时何佳颖站在队伍最后，才1米52的个子，比被选中的两个姑娘矮了快一头，教练扫了一圈都没注意到她，可她看着教练手里的弓眼睛发亮，没等选拔结束就举着手跑了过去：“教练，我也想试试，我力气大的，每天能帮我妈拎两桶水上三楼！”
教练当时被她逗笑了，递了一把儿童弓给她，指着十米外的塑料靶说“你射三箭，能中靶我就考虑”，那天她的第一箭脱靶了，第二箭蹭到了靶边，第三箭稳稳扎在了8环的位置，教练当场改了主意：“行，你留下来跟着试三个月，不行就回去练短跑。”
刚入队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苦太多，反曲弓的入门磅数是30磅，相当于要拉着13公斤的重物保持不动10秒以上，她刚开始练的第一周，胳膊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晚上回去妈妈给她用热毛巾敷，一边敷一边掉眼泪，说“不然咱们不练了，太遭罪”，她咬着牙摇了摇头，把自己藏在枕头底下的训练本拿给妈妈看，每一页都歪歪扭扭写着当天的训练成绩：“今天射了100支箭，有5个十环，比昨天多2个”“教练说我姿势不对，明天要对着镜子练1小时举弓”。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圈是最靠天赋吃饭的地方：个子高的适合打篮球，耐力好的适合跑长跑，臂展长的适合游泳，但何佳颖的故事把我这个刻板印象打碎了，天赋确实是很多人的入场券，但想要留在赛场，靠的是你自己伸手要机会的那股劲，你不站出来,没人知道你能射中靶心。
2016年她进省队的时候，第一次摸底考试排了第12名，教练找她谈话，说“给你一年时间，进不了前3就退回市队”，那段时间她每天第一个到靶场，最后一个走，别人每天练200支箭，她练350支，护指磨破了一个又一个，食指上的茧子厚得掐自己都没感觉，年底考核的时候她拿了第二名，教练拿着她的成绩单笑：“我就知道，你这姑娘身上有股劲，不射中靶心不肯撒手的。”
赛场没有常胜将军，脱靶的箭教会她的比十环更多
何佳颖也不是次次都能射中十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支箭,是一支脱靶的箭。
2020年东京奥运会最后一轮选拔赛，她前几轮的积分一直排在前三，只要最后一轮正常发挥就能拿到入场券，可那天赛场上突然刮起了侧风，她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指尖晃了一下，箭擦着靶边飞了出去，脱靶了，最终她的总积分比第三名少了0.2分,眼睁睁看着别人拿到了奥运资格。
那天她在靶场坐了三个小时，手里还攥着没射完的三支箭，天完全黑了才回宿舍，收拾了行李就回了莆田老家，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弓包塞在衣柜最上面，连碰都不想碰，爸妈不敢跟她提射箭的事，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爱吃的菜,可她一顿饭吃不了两口就放下了。
家门口老阿婆开的糖水铺是她小时候常去的地方，以前每次训练完她都要去喝一碗加芋圆的绿豆汤，那天她晃悠到糖水铺的时候，阿婆一眼就认出了她，端着绿豆汤出来坐在她对面：“阿颖啊，以前你每次来都蹦蹦跳跳说今天又中了几个十环，最近怎么耷拉着脸？”她低着头把落选的事说了，阿婆听完哈哈笑：“我种了一辈子菜，哪能每棵菜都长得一样齐？长歪了的菜也甜啊，你射出去的箭哪能个个都中靶？歪了就调整姿势再射嘛，总不能把弓扔了对吧？”
那天她喝完糖水回家，踩着凳子把衣柜顶上的弓包拿了下来，翻出自己从12岁开始写的训练日记，翻到刚进省队的那页，上面用荧光笔写着“何佳颖，你要去奥运会，要拿金牌”，字的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弓箭，她看着看着就哭了，哭完给教练发了条消息：“教练，我明天回队里训练。”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过这样“脱靶”的时刻：准备了很久的考试没过，投了几十份简历没回音，掏心掏肺对待的人走了，我们总觉得脱靶就是失败，就是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可何佳颖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些脱靶的箭从来不是没用的，它会告诉你今天的风是往哪个方向吹，会告诉你你的姿势哪里不对，会帮你校准下一次射箭的角度，没人能永远拿十环，但能在脱靶之后不丢弓,就还有下一次射中靶心的可能。
2021年全运会决赛，对手是东京奥运会银牌得主吴佳欣，打到最后一局的时候双方还是平局，最后一箭之前，何佳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风旗，想起了选拔赛那天脱靶的箭，深吸了一口气，拉满弓，松开手，箭稳稳扎在了十环的位置,她赢了。
拉弓的手也能拎奶茶，她不想当“只会射箭的机器”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是“每天除了训练就是训练，没有自己的生活，要戒糖戒油，过得像苦行僧”,但何佳颖完全是个反例。
她的微博简介里写着“射箭运动员，奶茶十级爱好者”，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奶茶店，三分糖少冰是标配，2023年射箭世界杯上海站比完，她和队友一口气点了八杯奶茶，还拍了张照片发微博，配文“终于喝到想念的伯牙绝弦了，开心到转圈圈”，下面的粉丝评论“别人比完赛晒奖牌，你比完赛晒奶茶，不愧是你”。
她在省队的宿舍里养了一只橘猫，名字叫“十环”，是去年她在省队门口捡的流浪猫，当时小猫腿受伤了，她抱着去宠物医院缝了三针，十环”总喜欢趴在她的弓包上睡觉，每次她要去训练都得哄半天：“十环啊，我去给你赚小鱼干，你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给你带猫条。”她还会给“十环”做小衣服，上面印着小小的弓箭图案，拍视频发抖音的时候，粉丝都笑“你这是要把十环也培养成射箭运动员啊”。
上个月她回莆田市体校给小队员做指导，带孩子们练了一下午，结束了就请所有小队员去吃炸串，旁边的教练笑着说“你可别带坏小孩，队里不让吃这些”，她摆了摆手：“没事，今天训练量都够了，偶尔吃点喜欢的才有力气拉弓嘛，我以前训练完也偷偷来吃。”她跟小队员聊天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冠军的架子，会给她们看自己手上的茧子，会跟她们说“不用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喜欢射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特别喜欢何佳颖的这种状态，在她身上你看不到“被成绩绑架”的焦虑，她会为了赢比赛拼尽全力，但也不会为了成绩放弃生活里的小快乐，以前我们总觉得，运动员就该是为了金牌放弃一切的形象，可现在新一代的运动员们，早就把热爱和生活平衡得很好了：他们不是为了成绩活着的机器，他们的热爱里本来就藏着烟火气，正是这些喝奶茶、撸猫、吃炸串的时刻,才给了他们站在赛场上的底气。
把箭射向更远的地方，她的靶心从来不止领奖台
现在的何佳颖正在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备战，每天早上6点起床出操，上午练3小时技术，下午练2小时体能，晚上还要看1小时的比赛录像，她的训练日记从12岁写到现在，已经写了12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支箭的偏差、当天的风速、甚至自己当时的情绪。
有记者采访她，问她巴黎奥运会的目标是什么，她笑着说：“当然想拿金牌啊，这是每个运动员的梦想，但就算没拿到也没关系，我还年轻，还能射好多好多年，以后我还想回莆田开个射箭馆，给喜欢射箭的小孩免费教，让更多人知道射箭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普通人也能玩，也能从拉弓射箭里找到快乐。”
她之前参加公益活动，去山区的小学给孩子们上射箭体验课，有个留着短头发的小女生，射了十箭都脱靶，还是不肯放弃，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我长大也想当射箭运动员，也想拿金牌”，何佳颖当时就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支签名箭送给了她，跟她说“你好好加油，等你进省队了来找我，我请你喝奶茶，教你射十环”。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年轻人问：“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一定要拼尽全力去拿那个所谓的‘第一’吗？”何佳颖的故事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我们总在给成功下定义，要拿金牌、要赚大钱、要当人上人，可成功从来都不是单一的答案，对何佳颖来说，拿到全运会冠军是成功，喝到喜欢的奶茶是成功，看到自己带的小队员射中第一个十环是成功，把射箭这项运动带给更多喜欢它的人也是成功，这些都是她的靶心,都是她射向生活的十环。
去年何佳颖过生日的时候，在微博发了一张自己拉弓的照片，配文是“继续拉弓，继续射箭，继续朝着喜欢的方向走，每一支箭都算数”，我特别喜欢这句话，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弓，你不一定一开始就拿到最好的装备，不一定每一次都能射中十环，甚至你想要的靶心可能会变，但只要你手里的弓没丢，只要你还愿意拉开弦，你射出去的每一支箭,都有意义。
这个拉满弓的姑娘，未来还会射出更多的箭，我相信她的箭,一定会射中每一个她想要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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