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我去贵州遵义采访社区乒乓联赛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王家声,那天赛场挤了两百多号人,有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有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赛场角落蹲着个穿深蓝色旧运动服的老爷子,正低头给面前穿校服的小男孩粘球拍,指尖沾着半干的胶水,鬓角的白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旁边有认识他的老球友凑过去喊“王指导,你怎么又亲自动手啊”,他抬头露出一脸爽朗的笑,摆了摆手说“什么指导不指导的,我就是个打了一辈子球的老头”。
那天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退休老人没什么区别的老爷子,是贵州有史以来第一个世界冠军,1963年第27届世乒赛男团冠军队成员,也是把乒乓种子撒遍贵州大山的“传火人”,今年已经80岁的他,人生的每一步,都和乒乓绑在一起。
19岁拿世乒赛冠军,他说“我的荣誉是所有人托起来的”
王家声1943年出生在贵州毕节,从小就爱跑爱跳,12岁那年在体校第一次摸到乒乓球拍,就再也放不下了,那时候贵州的体育条件差,整个体校只有两张水泥球台,球拍是老师用旧木板做的,胶皮磨得滑溜溜的,打起球来连旋转都发不出来,王家声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台边,捡别人扔掉的旧胶皮,回家用米汤粘在自己的木板拍上,坏了就补,补了再用,一张球拍用了整整三年。
1959年他被选进贵州省乒乓队,1960年进国家队的时候,他连一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还是队友庄则栋把自己多余的球鞋送给了他,说到这段经历的时候,王家声每次都红眼睛:“那时候国家队的队友都特别好,知道我从贵州来,条件差,这个给我个球拍套,那个给我半罐胶水,我能有后来的成绩,全是大家帮衬出来的。”
1963年第27届世乒赛在布拉格举行,当时19岁的王家声是男团里年龄最小的队员,决赛对阵劲敌日本队,他作为替补上场,拿下了关键的一分,和队友一起把斯韦思林杯捧回了国,回国之后的表彰大会上,领导让他上台发言,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冠军不是我的,是国家队的,是所有支持我们的人的”。
很多人都说王家声“少年得志”,换做别人早就飘了,但他领奖第二天就背着包回了贵州,行李箱里装的不是奖状奖杯,是国家队队友们凑的20多张旧胶皮,还有十几本乒乓训练手册,他回到当年训练的毕节体校,把胶皮一张张分给小队员,摸着他们的头说“你们好好练,将来也去拿世界冠军”。
我采访过不少年轻的运动员,很多人把拿冠军当成自己“出人头地”的路径,也习惯了把荣誉都归为自己的努力,但在王家声这辈老运动员身上,你总能看到一种特别朴素的“感恩”心态,他们永远记得自己是被谁托举起来的,也永远记得要把这份托举的力量传下去,这种心态,比任何金牌都要珍贵,毕竟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一群人的互相扶持,才能走得更远。
退居幕后30年,他把乒乓种进了贵州的山山水水
1972年,王家声从国家队退役,当时国家队的领导想留他当教练,省队也给他开出了很好的条件,但他想都没想就选择回贵州,去省体委做了普通的体育干事,有人说他傻,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回穷山沟里受罪,他说“我是贵州出来的,我得回来让更多贵州的孩子能摸到乒乓球拍”。
上世纪80年代,王家声去黔东南从江县考察体育工作,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一个瑶族村寨,看到村里的孩子在石桌上画了条线,拿木板当球拍,打得满头大汗,村小的老师告诉他,整个乡只有县城中学有一张正经的乒乓台,孩子们想打球只能自己凑钱买木板,买不起胶皮就光板打,王家声当时站在石桌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当天回到县城就给省体委打报告,申请专项经费搞“乒乓下乡”工程。
那段时间他几乎跑遍了贵州所有的偏远乡镇,一边拉企业赞助,一边给各个乡村配乒乓台和球拍,一年时间就给120个乡镇配齐了乒乓器材,他还自己编了通俗易懂的乒乓训练手册,免费给乡村的体育老师做培训,告诉他们“不用教什么复杂的技术,先让孩子们能打上球就行”。
我之前在毕节采访过一个叫李宇的年轻乒乓教练,他就是王家声公益营最早的一批学员,2015年的时候,李宇才12岁,是毕节威宁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就爱在家门口的石桌上打球,但是没钱找教练学,王家声去威宁考察的时候看到他打球,当场就收他当学生,之后每个月都坐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去威宁给他上课,还给他掏学费让他去参加省里的比赛,2020年李宇拿了贵州省青少年锦标赛男单亚军,毕业之后他没有留在大城市,反而回威宁开了个免费的乒乓培训班,专门收留守儿童,李宇跟我说“王爷爷跟我说过,打球的人要记得来路,我是大山里出来的,我也要让更多山里的孩子能打上球”。
我们现在总在说“全民健身”,总在说要扩大体育人口,但很多人不知道,在偏远的山区,还有很多孩子连个正经的球拍都摸不到,王家声做了30年的基层体育工作,从来没想着要培养出第二个世界冠军,他说“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金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感受到打球的快乐,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事”,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在我看来,这才是对全民健身最朴素也最准确的解释,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而是能成为普通人生活里的光,能让大山里的孩子也有机会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能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和力量。
80岁还泡在球馆,他说“打球的人永远年轻”
1998年王家声退休之后,没有在家享清福,反而自己掏腰包租了个球馆,搞起了“王家声乒乓公益营”,不管是多大年龄的人,只要想来学球,他都免费教,这一做就是25年,公益营先后收了两千多个学员,小到5岁的小朋友,大到80岁的老人,都跟着他打过球。
现在的王家声,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球馆,先自己打半小时球热身,然后就开始给学员们指导动作,一天要待七八个小时,他的手机里存了200多个常来球馆的球友的信息,谁有高血压不能打太久,谁的腰不好不能做大幅度动作,谁最近动作有问题要重点纠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去年在遵义的球馆里,我碰到过一个72岁的张阿姨,她跟我说自己前两年查出来糖尿病,还有点抑郁,每天在家待着不想出门,后来听邻居说有个王指导免费教打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一开始她连球拍都握不住,王家声就手把手教她,每天陪她打半小时,打了半年之后,她的血糖稳了,心情也好了,现在每天都来球馆打球,还拉了十几个老姐妹一起报名,张阿姨拉着我的手说“我以前觉得人老了就没奔头了,现在跟着王指导打球,我觉得我还能再打20年”,王家声听到之后笑着说“哪是我教得好,是乒乓球本身就有魔力,只要你拿起球拍,所有烦心事都忘了”。
现在的王家声,还经常去各个学校做乒乓推广,每次给孩子们讲课,他都会拿出自己当年用的旧木板球拍给孩子们看,跟他们说“我当年就是用这样的球拍打球的,你们现在条件比我好太多了,只要肯努力,什么都能做到”,他还跟孩子们开玩笑说“你们好好练,以后赢了我,我给你们发奖品”,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亮得像个小孩。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精神是很宏大的词,是赛场上的拼搏,是领奖台上的泪水,但认识王家声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精神其实很具体,是蹲在地上给孩子粘球拍的身影,是跑遍大山给乡村送乒乓台的脚步,是80岁还泡在球馆里给普通人教球的耐心,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的时候,总喜欢聊流量,聊商业价值,聊金牌的数量,但王家声用一辈子的行动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这些,是“让人变得更好”,它能让大山里的孩子有梦想,能让生病的老人重新找到生活的奔头,能让每个普通人在挥拍的那一刻,感受到最简单的快乐。
那天遵义的社区赛结束的时候,王家声给获奖的小队员颁奖,每个孩子他都要抱一下,还要塞给他们一张自己手写的鼓励的小纸条,散场之后他还跟几个小队员打了两局,输了之后就挠着头笑,说“现在的小孩太厉害,我打不过咯”,周围的人都跟着笑,夕阳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后墙上“乒乓惠民”四个大字上,暖得让人想哭。
今年是王家声和乒乓球打交道的第68年,从12岁第一次摸到球拍的少年,到19岁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再到跑遍大山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再到80岁还泡在球馆的“老球友”,他的一辈子,都在做和乒乓有关的事,也把乒乓的快乐,带给了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有人问过他,这一辈子有没有后悔过放弃北京的好条件回贵州,他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世界冠军,是让更多贵州的孩子能打上乒乓球,金牌是一时的,但能让更多人爱上体育,这件事是一辈子的,我这辈子,值了”。
是啊,所谓的体育初心,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像王家声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做出来的,他就像一个火炬手,把当年别人托举给他的光,一点点撒遍了贵州的山山水水,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体育最本真,也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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