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都是主队的应援色,只有看台最偏的角落挤着二三十号人,穿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队服,主队进球的时候他们捂着脸沉默,自己的队进球时,他们跳着喊着,声音没几秒就被满场的嘘声盖过去,这群人,就是客场远征的球迷。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身价千万的球星、挥金如土的投资人,但最让我动容的永远是这群普通的客场球迷:他们可能是刚下班的上班族、攒了半年零花钱的学生、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工人,花着自己半个月的工资,坐几十个小时的车,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就为了给自己支持的球队喊90分钟的加油,在越来越商业化的职业体育里,他们的存在,就是最鲜活的浪漫。
为了3分钟的谢场,我坐了27小时的绿皮火车
大刘是我去年在球迷酒局上认识的朋友,38岁,郑州本地人,干装修工长,左胳膊上纹了个河南队的队徽,撸起袖子就能看见,他说这是20岁那年第一次去航海体育场看球之后纹的,“这辈子就跟这队绑定了,他赢我陪他狂,他降级我陪他扛”。
去年河南队陷入保级泥潭,倒数第二轮要去海口踢关键战,只要拿不到分基本就锁定降级名额,那会大刘手里刚好有三个装修项目收尾,连续熬了一周赶工,跟老板换了5天调休,抢了一张郑州到海口的硬座票,27个小时的车程,他塞了两包泡面、两条河南队的围巾,还有自己手写的横幅,上面用毛笔写着“河南冇输过,从头再来过”。
坐他旁边的是去海南旅游的大学生,知道他花一千多块钱、坐两天车就为了看一场90分钟的球,一脸不可思议:“哥你这不是有病吗?在家看直播不好吗?跑这么远万一输了不闹心?”大刘没反驳,只是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给他看,围巾上还留着2019年河南队赢下国安那场的啤酒印:“我看了18年球,这队要是真降级了,我在家看直播,我会后悔一辈子没去现场给他加油。”
到了海口的球场,客队球迷区一共才17个人,都是从河南各个地方赶过来的,有洛阳开饭店的老板,有开封刚上大二的学生,还有个62岁的老球迷,是跟儿子请假偷偷跑过来的,比赛踢得特别揪心,河南队上半场先丢1球,一直到补时最后1分钟,卡兰加头球扳平比分,17个人在看台上抱着跳,喊到嗓子发哑,旁边的主队球迷都看傻了。
比赛结束之后,全队专门跑过来给客队看台谢场,队长王上源把自己身上的湿球衣脱下来,扔给了站在最前面的大刘,对着17个人鞠了个足足10秒的躬,大刘说那三分钟他哭的比结婚的时候还凶,“18年的球没白看,27小时的车没白坐,就这三分钟,值了”。
回来的时候大刘本来打算在火车站蹲一晚上省住宿费,结果当地一个河南籍的球迷在球迷群里看到他的消息,直接开车到球场接他去家里住,临走还给他塞了两箱芒果,现在那件王上源的球衣被大刘裱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7岁的儿子每次带同学来家玩,都会指着球衣骄傲地说:“我爸爸是去海口给河南队加油的英雄。”
客场从来不是对立的战场,是球迷之间心照不宣的温柔
很多人对客场球迷的印象还停留在“对立”“冲突”,觉得两边球迷见面就得骂两句、打一架,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客场故事,大多都是温柔的。
去年10月我去北京工体看国安对津门虎,我是天津人,从小看津门虎长大,提前半个月抢了客队看台的票,特意穿了件印着于根伟号码的老球衣,进场的时候安检的北京小哥瞅了我半天,悄咪咪跟我说:“兄弟待会喊的时候悠着点啊,左旁边就是国安死忠台,真要起冲突了你就喊我,我给你拉出来。”我当时又好笑又暖,说“放心我们都是文明看球的”。
比赛踢到70分钟津门虎进了个球,我跳起来喊“天津牛逼”,旁边坐的国安球迷回头瞪了我一眼,我正慌呢,他扔过来一瓶北冰洋,说:“你们今年踢的是真硬,下次我去天津看球你记得请我吃煎饼果子,要加两根肠的。”散场的时候那个安检小哥真的在出口等我们,带着二十多个天津球迷走了专用通道,路上还跟我们唠:“我前两年去天津看球,你们天津球迷还给我送了大麻花,都是看球的,犯不上打架。”
去年大连人降级那场,客场踢成都蓉城,比赛结束之后,客队看台的大连球迷坐在台阶上哭,旁边的成都球迷没有起哄,反而有人递了矿泉水过去,全场的主队球迷一起喊“大连加油,明年回来”,还有去年CBA季后赛辽宁对广东,有个穿易建联球衣的小球迷跟着爸妈去沈阳看球,进场的时候被几个辽宁球迷围了,我当时以为要起冲突,结果带头的大哥从包里掏出个辽宁队的吉祥物递给小朋友,说“小朋友喜欢篮球没错,好好看球,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找叔叔”。
我一直觉得,网上那些骂得特别凶的“球迷”,大多都是从来没去过现场的云球迷,真正去过现场的人都懂,你支持的球队不一样,但你对体育的热爱是共通的:你知道绝杀时刻的狂喜,知道降级时刻的难过,知道为了一个球队付出十几年的感情是什么滋味,客场不是用来打架的,是让你遇到另一个和你一样热爱体育的人的地方,这种心照不宣的温柔,才是球迷文化最珍贵的部分。
客场球迷的热爱,才是职业体育最该守住的基本盘
可惜的是,现在很多俱乐部根本看不到客场球迷的价值,甚至把他们当成“麻烦”。
我见过太多离谱的事:有的CBA球队故意把客队看台安排在太阳最晒的地方,连个遮阳棚都没有,夏天30多度的天,客队球迷晒两个小时连水都买不到;有的中超球队故意卡客队球迷的票,本来预留了100张票,只放20张出来,剩下的都留给关系户;还有的地方安保故意刁难客队球迷,带个横幅、带个喇叭都要被没收,进场要搜三次身,比机场安检还严。
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很多俱乐部天天喊着要做“百年俱乐部”,要培养“球迷文化”,连最基本的客队球迷权益都保障不了,谈什么文化?要知道,那些愿意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客场看球的人,才是职业体育最核心的消费者:他们买正版球衣,买季票,买周边,愿意为了球队花钱花时间,比那些只会在网上敲键盘骂人的云球迷有价值一万倍。
我特别佩服浙江队的运营,去年山东泰山球迷去浙江踢亚冠,浙江俱乐部专门给每个客队球迷准备了一份伴手礼,里面有当地的桂花糕、一瓶水,还有一张写着“欢迎来浙江看球”的卡片,英超的曼联更是把客队球迷的体验做到了极致,每个客场都会给随队远征的球迷补贴一半的车票钱,还会免费提供围巾和饮用水,要是球队赢了球,俱乐部还会请随队球迷吃一顿饭。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的根本从来不是球星,不是资本,而是球迷,没有球迷愿意买票进场,愿意为球队呐喊,再厉害的球星、再多的资本都是空的,那些愿意千里迢迢跑到客场的球迷,他们的热爱才是职业体育最该守住的基本盘,你尊重他们的热爱,他们才会愿意为你买单,这个道理,很多俱乐部搞了十几年都没搞懂。
那些跨城跨省的奔赴,是普通人最触手可及的英雄主义
前几天刷到一个视频,去年中国女篮去澳大利亚打世界杯,决赛那天,当地的华人留学生租了十几辆大巴,拉着几百个客队球迷去球场,全场举着五星红旗喊“中国加油”,最后女篮拿了亚军,李梦专门跑过去,把自己的银牌挂在了一个举着“李梦我是你十年老粉”牌子的女球迷脖子上,那个姑娘当场就哭了。
我还认识一个00后的球迷小周,是深圳队的死忠,在广州上大学,每个周末只要深圳队有客场在广东,他都会坐两个小时高铁去现场,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全套的客场装备,书包上挂满了球队的徽章,他跟我说:“我从小就喜欢踢球,但是没天赋踢不了职业,那我就陪着我的队赢下每一个客场,我当不了球场上的英雄,当看台上的英雄也挺好的。” 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现在职业体育全是资本、全是假球,你为什么还喜欢?”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这些客场球迷的故事,是啊,现在的职业体育确实有很多不纯粹的地方,有资本的运作,有流量的炒作,但是只要你去一次客场看台,跟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普通人一起喊90分钟,你就会知道,体育最核心的东西从来没变过:它给了平凡人一个精神寄托,让你在996的疲惫生活里,有一个可以为之奔赴的目标,让你在平淡的日子里,也能体验一次热血沸腾的感觉。
那些坐27小时绿皮车的装修工长,那个穿著老球衣去客场看球的天津人,那些在澳大利亚给女篮加油的留学生,他们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多少钱,但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了职业体育的一部分,那些跨城跨省的奔赴,那些喊到沙哑的嗓子,那些流在客场看台的眼泪,就是普通人最触手可及的英雄主义。
职业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冠军奖杯,而是这些普通人滚烫的热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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