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旧物翻到2016年的高中运动会合影,第三排站C位的男生皮肤黝黑,举着100米金牌露出虎牙笑,校服后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白色汗渍,那是阿凯,上周我刚和他吃过火锅,他已经胖了20斤,戴着黑框眼镜,西装袖口磨得起了球,聊起当年跑11秒2的辉煌战绩,只会摆摆手笑:“嗨,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让我跑50米都得喘半天。” 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里,我听出了满到快溢出来的无奈,这种无奈不是没拿到冠军的遗憾,是拼尽了整个青春的热爱,最后还是要和赛道告别的无力,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体育这条窄路里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妥协。
17岁那年,我以为11秒2的百米成绩,能换一辈子的坦荡
阿凯是我们那届出了名的“飞人”,高二下学期就跑出了100米11秒2的成绩,比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快了0.3秒,当时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练,明年冲一级,考北体没问题,说不定将来还能进国家队。” 那时候的阿凯,把整个命都搭在了跑道上,夏天正午的塑胶跑道温度能飙到42度,踩上去钉鞋鞋底都能粘住,他照样一圈一圈冲,每次跑完脱鞋,鞋里能倒出小半杯汗,后背的汗渍晒干了结成白花花的盐霜,校服永远洗不干净,为了练爆发力,他每天早上4点半就到操场跳100级台阶,跳得上下楼腿都打颤;为了控体重,整整一年没碰过冰饮、没吃过火锅,我们放学围着小卖部买雪糕,他就站在旁边拧开常温矿泉水抿两口。 我问过他这么拼是为了什么,他当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爸妈都是工厂打工的,我学习不好,跑步是我唯一能出头的路,等我将来拿了奖金,先给我妈换个大房子。” 变故发生在高三冬天的市运会预选赛,4×100米最后一棒,他刚接过接力棒冲出去两米,旁边道的选手掉了棒,棒子直接砸在他的右脚踝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的瞬间,第一反应还是伸手去抓飞出去的接力棒,直到站不起来才被抬下场,检查结果是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而三个月后就是体育统考。 那三个月阿凯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去他家看他,他腿上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刷体育生的训练视频,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机屏幕上,他爸妈劝他要不就算了,随便考个大专也行,他咬着牙摇头:“不行,我必须跑。” 拆石膏的第二天他就去了操场,走都走不利索还要坚持慢跑,结果刚跑了50米就摔在了跑道上,那年体考,他的百米成绩只跑了12秒1,比巅峰期慢了近1秒,最后只考上了本地一所二本的体育教育专业,出成绩那天他在操场坐了一晚上,把穿了三年的钉鞋埋在了沙坑里,第二天跟我说:“算了,认了。”
24岁找工作我才懂,“体育特长”在招聘要求里,永远是最不重要的加分项
阿凯大学的时候也没放弃,每天还是泡在操场训练,想在大学联赛里跑出成绩,可惜受过伤的脚踝根本扛不住高强度的训练,每次比完赛都要肿三天,最后教练劝他:“别硬撑了,你的身体条件已经走不了职业了,好好准备毕业找工作吧。” 大四找工作的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处处碰壁”,他想当体育老师,考了两次编,第一次笔试差2分进面,第二次面试被刷,招1个人,录取的是个研究生学历的师范生;他投过健身教练的岗位,人家要求有国家级健身教练证、有职业队训练经历,他连面试资格都没有;他甚至投过体育用品公司的运营岗,HR面完跟他说:“你是体育生,专业不对口,我们要的是懂新媒体的。” 最后只有一家互联网公司给他发了offer,岗位是行政,HR招他的原因很简单:“公司每年要办运动会,还经常搞团建徒步,需要个能组织能扛事的人,你是体育生,肯定合适。” 就这么,阿凯成了写字楼里的行政专员,每天早上8点半打卡,晚上10点多才能下班,周末还要随时待命帮公司处理杂事,之前买的上千块的专业跑鞋被塞到了鞋柜最底层,落了厚厚的灰,钉鞋早就送给了体校的小师弟,去年公司办运动会,领导点名让他报100米,想着给他个露脸的机会,结果他跑到一半腿就抽了筋,最后只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旁边刚入职的99年小年轻开玩笑:“凯哥你不是体育生吗,怎么连我们都跑不过啊?”他只能陪着笑说“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晚上回家偷偷抹了半瓶云南白药,肿起来的脚踝疼得他整宿没睡。 他那天凌晨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一摞从小到大得的奖状和奖牌,配了一句话:“你说我当年要是没被那根棒子砸到,现在是不是就算当不了奥运冠军,也能在省队当个教练啊?”我看着屏幕不知道怎么回,这种“我本可以”的无力感,是每个在体育路上半途折戟的人,一辈子都绕不开的刺。
我们的无奈,从来都不是“我不行”,是“我没机会再试了”
其实不止阿凯,我身边太多曾把体育当命的人,最后都活成了和跑道、球场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我自己从初一开始打篮球,高中是校队的得分后卫,当时最大的梦想是考上大学打CUBA,为了练投篮我每天放学留在球场投300个三分,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校服口袋里永远装着护指和创可贴,高三那年模考成绩下滑,我妈当着我的面把我攒了半年钱买的AJ扔到了楼下,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考不上大学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后来上了大学好不容易进了院队,新生杯第一场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踩在别人脚上,脚踝粉碎性骨折,养了半年才能正常走路,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跳,现在打球只敢站在三分线外投两球,朋友笑我“当年横冲直撞的劲哪去了”,我也只能笑笑,不是不敢冲,是伤怕了,也耗不起了,万一再摔一次,请假的误工费都够我交半个月房租。 还有我认识的姑娘小冉,5岁就进体校练艺术体操,压腿压得哭到吐,妈妈就在体操房外面跟着哭,15岁拿了全国青少年艺术体操锦标赛的铜牌,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队的录取通知,结果16岁练圈操的时候从平衡木上摔下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这辈子都不能做剧烈运动,只能退役,她现在在一家瑜伽馆当老师,每次看到奥运会艺术体操的比赛都要躲在休息室哭,她说“我当时那套动作要是再稳一点,就不会摔了,说不定现在我也能站在国际赛场上”。 我特别烦网上有人说“体育生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练不出来就是自己不够努力”,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职业体育的淘汰率有多残酷:几百个练田径的孩子里才能出一个省级队运动员,几万个练球的人里才能出一个CBA、中超的职业选手,几十万人里才能出一个奥运冠军,那些最后没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不是不努力,他们可能只是差了一点运气,只是受了一次再也好不了的伤,只是没赶上刚好适合自己的机遇,这种“拼尽全力还是没能得偿所愿”的无奈,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错。
无奈归无奈,流过的汗从来都不会凭空消失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卖惨,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些没能走上职业体育路的人,就是失败者。 阿凯现在在公司做得特别好,去年刚升了行政主管,领导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能扛事:公司搬仓库,他一个人扛着三个大箱子爬五楼不喘气;团建徒步几十公里,他背着药箱走在最后面,帮体力差的同事背包;甚至公司和合作方打友谊赛,他带着一帮天天坐办公室的程序员,赢了对方高薪挖来的半职业队,他说,当年练田径练出来的韧劲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以前跑800米,最后100米肺都要炸了还是能冲下来,现在工作遇到再大的坎,我都觉得没什么扛不过去的。” 我自己也是,当年打球练出来的反应力和抗压能力,帮我在工作里扛过了好多次难熬的项目,每次遇到难搞的客户、写不出来的方案,我都想想当年打比赛最后30秒落后2分,我还是能顶住压力投进三分的时刻,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冉的瑜伽课现在是馆里最受欢迎的,她带过的学员都说她气质好,教动作也专业,她跟我说:“虽然我不能自己上场比赛了,但是我能教更多人怎么正确运动,怎么保护自己的身体,也算换了一种方式延续我的梦想吧。” 上周我和阿凯散步路过我们高中的操场,刚好碰到有小体育生在练100米,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看到阿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往前倾,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起跑反应,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笑着挠了挠头:“你看现在的小孩,跑的真快啊。”那天晚上他发了个朋友圈,是一双新的跑鞋的照片,配文:“明天早上起来跑两圈,不为拿奖,就为了爽。” 是啊,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梦,最后可能都免不了走向无奈的结局,没能拿到想要的奖牌,没能成为万众瞩目的冠军,甚至最后连跑一次步都要抽时间,可是那些在跑道上流过的汗,在球场上摔过的跤,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日子,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早就变成了我们骨子里的韧劲儿,变成了我们面对生活难关时不服输的勇气。 无奈是真的,可热爱,也从来都是真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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