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出来的草台班子,队服钱是攒了俩月的球鞋钱凑的
2016年我刚高考完,估分比平时模考低了快50分,每天闷在家里躺平,连门都不愿意出,直到我高中校队的队友阿凯敲我家房门,扔给我一瓶冰可乐说:“凑了个队打江城草根篮球杯,缺个替补小前锋,来不来?”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那时候打球是我唯一能躲开“考砸了怎么办”这个问题的出口,凑出来的队算上替补总共6个人:队长阿凯是我们以前的控球后卫,他爸开水果店,每天给我们带卖剩下的西瓜当补给;中锋大胖是我同班同学,192斤,跑两步就喘,但在内线一站没人敢随便冲进来;投手眼镜高度近视,摘了隐形眼镜连篮筐在哪都看不清,但三分准到离谱;还有个高二的学弟小飞,弹跳力惊人,摸高能碰篮板上沿,是我们专门找来抢篮板的。
报名要交800块报名费,还有队服、矿泉水的开销,我们几个人凑来凑去差300块,大胖咬咬牙把自己攒了俩月准备买欧文2的钱掏了出来,拍着钱包说:“鞋以后还能买,要是这次打输了,我整个夏天都得被我爸笑话。”最后我们的队服是20块钱一件的批发速干衣,正面印了我们高中的校名,背面每个人印了自己的外号:大胖印的是“内线坦克”,眼镜印的是“三分炮台”,我印的是“三分歪王”——因为我三分十投九歪,剩下一个全靠蒙。
比赛的场地是国棉三厂的旧厂房改的野球馆,铁皮顶子,夏天下午三点太阳晒透了,馆里温度能飙到40度,吊扇转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地板上全是之前打球的人留下的汗渍,踩上去粘粘的,每次打完球袜子底都是黑的,我们每次提前半小时到,先买半箱冰矿泉水泡在球馆门口的大水桶里,打一节就出来灌半瓶,不然中暑了都没人知道。
那时候我们没想着拿名次,就想把高考憋了半年的劲儿都发泄出来,上场前阿凯给我们想了个口号:“不拼就滚蛋”,每次上场前我们几个围在一起喊一遍,喊得旁边的大叔都回头看我们,现在想想傻得不行,但那时候真觉得,喊完这句话,我们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队。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是写给奥运冠军、职业球员的,那天我才明白:对于我们这种连半职业都算不上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要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你终于有个地方,可以不用管成绩好坏,不用管别人的期待,只要拼尽全力,就够了。
第一场就被老炮教做人,我抢下的篮板把弃权票撕了
第一场的对手叫“老炮队”,平均年龄35+,都是打了十几年野球的大叔,热身的时候我们还在笑人家肚子都凸出来了,结果一上场就被打蒙了,人家根本不跟我们拼速度,就打联防,我们冲了三次内线都被盖了,10分钟没得分,第一节结束落后12分。
中场休息我们蹲在台阶上喝冰水,阿凯把战术板往地上一扔说:“要不咱弃权吧,太丢人了,打下去也是输。”大胖一听直接把矿泉水瓶捏爆了,水溅了一脸:“弃个屁!老子俩月的球鞋钱都砸进去了,输也得站着输,现在弃权我以后还怎么在这条街打球?”
下半场我们换了战术:眼镜绕着三分线死命跑,阿凯专门给他传空位,我和大胖蹲在内线抢进攻篮板,能补一个是一个,最后10秒我们还落后1分,阿凯把球传给空位的眼镜,三分出手偏了,我跳起来抢进攻篮板,被对面的大叔一胳膊怼在脸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闭着眼把球往篮筐一扔,就听见“刷”的一声,哨响了,球进了,我们赢了2分。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对面的大叔过来拍我肩膀,递了我一瓶冰水说:“小子够拼的,下次抢篮板轻点撞,我这老骨头都快被你撞散架了。”那天我们买了五根老冰棒,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啃,每个人的T恤都湿得能拧出水,阿凯咬着冰棒说:“就冲今天这球,咱们也得打到最后。”
后来我看过很多职业比赛的压哨绝杀,都没有那天我蒙进去的那个补篮让我印象深刻,你站在场上才会懂,那种所有人都觉得你要输了,你偏要多跑一步、多抢一个板、多投一个球的感觉,比任何荣誉都实在,输赢的分量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拼出来的,哪怕只赢1分,那也是属于你的荣耀,谁也抢不走。
打满7场的半决赛,大胖眉骨缝了三针还要上场
我们一路磕磕绊绊赢了4场,居然打进了四强,半决赛的对手是武汉体院的校队替补组,平均身高190,比我们高快10公分,站在内线伸手就能够着篮筐,赛制是七局四胜,前两场我们输得毫无悬念,第一场输了15分,第二场输了8分,第三场我们拼到加时才赢了3分,第四场我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阿凯让我在场下休息,我找场边的志愿者要了个弹力绷带缠得死死的,一瘸一拐就上了场,那场我投进了3个三分,我们赢了2分。
第六场是最难打的,大胖抢篮板的时候被对面的中锋一肘子怼在眉骨上,当时血就流下来了,半边脸都是红的,我们赶紧把他送去医院,缝了三针,医生反复叮嘱他不能剧烈运动,不然伤口容易裂开留疤,结果第七场生死战,他头上包着纱布就来了,把我们吓了一跳,他还满不在乎地说:“老子要是不上,你们肯定得输,这点小伤算啥。”
那天球馆的吊扇坏了一个,馆里温度快40度,我脚上穿的那双穿了两年的安踏球鞋,跑着跑着鞋底直接开胶了,我蹲下来把鞋带解了,把鞋底和鞋帮绑得死死的,站起来接着跑,最后10秒我们打平,阿凯借大胖的挡拆撤到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压哨绝杀,我们几个直接扑在地上叠罗汉,大胖的纱布都被蹭掉了,血又渗了出来,他还在那笑,说“老子就说我们能赢”。
那天晚上我们去路边摊吃小龙虾,喝冰啤酒,我喝多了,把刚查到高考过了一本线的事说出来,抱着大胖就哭,大胖以为我被体院的人欺负了,拍着桌子就要去找人家打架,拉都拉不住,我们在路边坐到凌晨两点,吹着江风,一个个晒得黢黑,浑身都是汗,却觉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很多人说年轻人的热血不值钱,是一时冲动,我不这么觉得,18岁的热血最值钱,因为你不会计较投入多少,不会算计输赢的代价,你只知道我要和身边这群兄弟一起,把想做的事做成,哪怕摔得鼻青脸肿,哪怕鞋底跑掉,哪怕眉骨开缝,都不算什么,这份不计后果的拼劲,长大了之后真的很难再有了。
3000块奖金我们一分没拿,全给了球馆看门的张叔
决赛我们输给了一个半职业的队,拿了亚军,奖金3000块,本来我们说要把钱平分,或者攒着明年再报名打比赛,结果临走的时候看见球馆墙上贴了张募捐告示:看门的张叔的孙子得了白血病,正在医院化疗,医药费还差十几万。
我们几个在台阶上坐了十分钟,没人说话,最后阿凯先开口:“要不这钱给张叔吧,咱们以后打球的机会多的是,张叔的孙子等不及。”没人反对,我们把3000块现金用信封包着,塞给张叔的时候,张叔直接给我们鞠躬,我们几个吓得转头就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张叔在后面喊“谢谢你们啊小子们”。
那天我们没吃大餐,凑了20块钱买了十包冰棒,坐在长江边的台阶上啃,吹着江风,觉得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爽,张叔平时对我们特别好,每次我们打到晚上10点多他都不催我们锁门,还会给我们留他自己冰的绿豆汤,他总说看见我们打球,就想起他儿子年轻的时候也爱打篮球。
我以前看球的时候,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拿奖牌,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是那天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那一刻,是你在拼尽全力的过程里,学会了怎么去爱人,怎么去守护你觉得重要的东西,那些比输赢更重要的善意,才是体育真正的内核。
26岁再回老球馆,我还是当年那个绑着鞋带打球的小子
现在是2024年,我26岁,在上海做互联网运营,每天996,肚腩都出来了,每周六还是会去公司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投十个三分能进两个就不错了,跑两步就喘,但是每次站在球场上,听见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我就觉得自己还是18岁那个夏天的小子,什么KPI,什么房贷,什么职场烦恼,全忘了。
去年回武汉,阿凯接了他爸的水果店,开了三家分店,大胖减肥成功,当了健身教练,眼镜在深圳做程序员,过年才回来,我们几个约着去找当年的老球馆,已经拆了,改成了文创园,开了好多咖啡店和书店,我们站在原来球馆的位置,拿出手机翻当年的视频,视频里我们一个个晒得黢黑,头发乱糟糟的,跑起来像疯子,大胖的纱布还贴在头上,笑的牙都露出来了。
阿凯说今年武汉又要搞草根篮球联赛了,问我们要不要回去凑队打,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哪怕跑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投不进三分,哪怕打一场就被淘汰,我也想上去跑两步,不能丢了当年的脸。
回忆里的那个夏天,没有空调,没有名牌球鞋,没有高额奖金,甚至最后都没拿到冠军,但是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成人礼,它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你肯拼,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身边有一群愿意和你一起跑的兄弟,你就永远不会输。
现在我每次遇到难搞的项目,遇到过不去的坎,我都会想起那个铁皮顶的球馆,想起开胶的球鞋,想起大胖头上的纱布,想起阿凯投进的那个压哨三分,然后咬咬牙,接着干,这大概就是体育给我最好的礼物,它不会随着年龄增长消失,只会在你每次需要的时候,跳出来给你一把力气,告诉你:别怂,拼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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