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意大利撒丁岛做南欧草根足球调研,在卡利亚里郊外一个满是碎石和羊粪的土场上,第一次见到了格拉诺。 那天她没穿印着号码的职业球衣,套了件洗得领口起球的天蓝色志愿者T恤,裤脚卷到膝盖,蹲在地上给个穿破帆布鞋的棕发小女孩系鞋带,抬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脸颊上还有块没擦干净的泥印,要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根本认不出这就是2017年的意甲女足MVP,曾经意大利国家队最有天赋的锋线球员。
12岁前她的世界只有羊和礁石,足球是捡来的礼物
格拉诺出生在撒丁岛最偏远的渔村苏尔西斯,爸爸是靠养羊为生的牧羊人,妈妈是家庭主妇,家里五个孩子她排老三,从小的任务就是带着家里的27只羊去后山吃草,12岁之前她从来没见过正经的足球比赛,镇上唯一的球场是男孩们的专属领地,女孩连靠近都要被笑话“不务正业”。 她第一次碰到足球是12岁那年跟着爸爸去镇上卖羊,一个男孩踢飞的球直直砸到她脚边,她下意识抬脚一踢,球直直飞了十几米砸到了场边的树干上,当时在场的业余队教练后来跟我说,他教球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没受过训练的孩子能踢出那么稳的球,当场就问格拉诺愿不愿意来练球。 可家里人坚决反对:“女孩踢什么球?羊谁放?以后嫁不出去你负责?”格拉诺没跟爸妈吵,只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天不亮就把羊赶到后山圈好,跑3公里去镇上练40分钟球,再跑回山上赶羊回家,球鞋磨破了就用医用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教练送她的旧足球破了洞,她就塞进去一块海绵接着踢,放羊的时候就对着后山的礁石练射门,礁石上至今还留着她踢出来的浅坑。 有一次下暴雨,她跑着去练球的路上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胳膊擦得血肉模糊,还是咬着牙跑到了球场,教练说要送她去医院,她摇摇头说“没事,我今天还没练射门呢”,裹着个破雨衣就在雨里踢了半个钟头。 聊到这段的时候我跟格拉诺说,我之前在贵州黔东南做调研的时候也见过一个叫李娟的女孩,也是每天干完农活走两小时山路去镇上练球,穿的鞋也是胶带缠了又缠,两个人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我当时忍不住感慨,好多人说体育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其实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能接住这份天赋的前提,是你敢把所有碎得像渣的时间都往上面砸,天赋从来不是稀缺品,敢为天赋熬的那股“傻气”才是。 格拉诺听完用力点头,说她16岁被卡利亚里女足签下的那天,她抱着那个塞了海绵的旧足球哭了快一个小时,她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躲在礁石后面踢球了。
19岁拿意甲MVP,她却在巅峰期把背包砸在了足协办公室的桌上
格拉诺的职业之路走得顺风顺水:16岁进入职业队第一年就拿了意甲女足最佳新人,19岁那个赛季轰进28球,直接拿下了意甲女足MVP,还入选了意大利国家队,当时所有媒体都喊她“撒丁岛的钻石”,说她是未来十年意大利女足的核心。 她站在MVP领奖台那天,穿的是妈妈熬夜缝的连衣裙,下摆还有个没藏住的补丁,她拿奖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教练感谢俱乐部,是“我想把这个奖送给所有撒丁岛想踢球的女孩,你们也可以站在这里”,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句场面话,没人想到她真的把这句话当了真。 改变她人生轨迹的是2018年的一次公益活动,她跟着国家队去西西里岛的一个小镇做推广,一个13岁的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问:“姐姐我也想踢球,可是镇上没有女足队,男孩们不让我跟他们踢,我妈说女孩踢球赚不到钱,是真的吗?” 格拉诺当时就愣了,回去之后她查了数据:整个意大利南部包括撒丁岛、西西里岛在内,注册的女足运动员加起来还不到北部米兰一个城市的1/3,南部有超过60%的小镇连一块正规的女足训练场都没有,大部分想踢球的女孩连一双10欧元的球鞋都买不起。 她直接去找意大利足协,提出要做南部草根女足推广项目,免费给偏远地区的女孩提供装备、场地和教练,足协的人给她的答复是“没钱,你现在商业价值正在上升,先好好踢你的球,等你名气更大了再说”。 格拉诺听完直接把自己的MVP奖杯和运动背包砸在了足协办公室的桌上:“我踢职业球本来就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能踢球,要是只能我自己踢得好,这个MVP我不要也没关系。” 当天她就宣布半退役,放弃了豪门俱乐部的高薪合同,回到了撒丁岛做草根女足推广,我问她后不后悔,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个叫玛丽亚的女孩的视频,那个女孩是她第一批学员,去年刚被尤文图斯女足青训营签下,视频里的女孩举着新球鞋对着镜头笑:“姐姐你看,我现在的球鞋不用缠胶带了。”格拉诺说她收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哭了半个多小时,比自己拿MVP的时候还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球星,他们的故事里最多的关键词是“赢”“突破”“超越自我”,但格拉诺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更高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高度,是你能把多少低处的人托起来;更快的也不是冲刺的速度,是你能让更多梦想跑赢现实的速度;更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你能让更多人敢站在你身后的力量。
她被骂“疯子”“忘本”,却把足球种进了1000个女孩的人生里
刚回撒丁岛做项目的时候,格拉诺是所有人眼里的“疯子”。 家里人骂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老家的人说她“赚了点钱就忘本,装好人博眼球”,甚至有人故意在她租的训练场地上泼废机油,她带着三个志愿者蹲在地上擦了三个小时,手泡得发白,一句抱怨都没说。 有一次她去西西里岛的一个小镇做宣传,一个女孩的妈妈直接把她赶出门,说她“教坏女孩,不好好学家务以后嫁不出去”,格拉诺也不生气,连续五天每天都去人家里帮忙,帮着喂猪、收橄榄、晒西红柿,第五天的时候那个妈妈终于松了口,说“就让我闺女去试一次吧”,现在那个女孩已经成了小镇女足队的队长,去年还考进了罗马体育大学。 我去调研的时候,格拉诺的项目已经做了快5年,覆盖了撒丁岛和西西里岛的27个小镇,有1200多个女孩在她的免费培训班里踢球,其中7个进了职业队青训营,30多个考上了体育相关的专业,还有个叫安东内拉的小女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之前自卑到连学校都不敢去,现在是撒丁岛残疾人女足队的守门员,去年还拿了全国残疾人足球赛的银牌。 安东内拉的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之前孩子连出门都要戴帽子遮着脸,现在每天放学抱着球就往外跑,见人就说自己以后要去参加残奥会。 格拉诺现在住的还是老家的小房子,墙上贴满了女孩们给她画的画,其中有一幅画的是她穿着球衣,身后跟着一群长翅膀的小天使,每个小天使手里都抱着一个足球,她把这幅画贴在床头,说每天起床看到都觉得浑身是劲,她现在每个月还会去踢业余比赛,赚的钱全部投到项目里,自己穿的T恤还是三年前的旧款,手机屏碎了半年都没舍得换。 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下个月要去中国贵州,跟那边的乡村女足做交流,我听说那边也有好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在山里面踢球,我想去看看她们,跟她们聊聊。” 那天我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刚好是傍晚,夕阳把土场上的女孩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光着脚在场上跑,笑声传得特别远,我突然想起之前很多人跟我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是有钱人的运动,是领奖台上的闪光灯和动辄几十万的签名球衣,但格拉诺的故事告诉我不是的: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在闪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在满是羊粪的土场上,在磨破了用胶带缠的球鞋里,在女孩们跑起来的时候被风吹起来的乱糟糟的头发里。 格拉诺不是什么伟人,她只是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更多人撑伞而已,但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离开撒丁岛的时候格拉诺送了我一个旧足球,上面签了所有她带的小女孩的名字,我现在把它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些在土场上奔跑的女孩,想起格拉诺说的那句话:“我小时候放羊的时候,总觉得山那边的世界我永远去不了,但是足球给了我翻山的路,我现在就想给更多女孩修这条路。”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很简单:当一个放羊的女孩敢对着礁石踢第一脚球的时候,当一个腿有残疾的女孩敢站在球门前当守门员的时候,当一个大山里的女孩敢说自己以后要当职业球员的时候,体育的意义就已经实现了,格拉诺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人把自己的光拆成很多份,分给更多普通人的故事,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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