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能想起2023年10月杭州攀岩世界杯男子速度赛决赛的那个下午,我挤在观众席第一排，周围全是举着灯牌和手绘海报的年轻观众，其中有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举着歪歪扭扭的“陈永鑫加油”的牌子，嗓子喊得都哑了，发令枪响的瞬间，我甚至没看清岩壁上的身影是怎么动的，不过4.93秒的功夫，红色的终点拍就被狠狠拍下，电子屏跳出来成绩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呐喊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那个穿着中国队队服，站在领奖台上对着观众席傻笑的03年少年，就是陈永鑫，那天他不仅拿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三个世界杯分站赛冠军，还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成为中国男子速度攀岩史上第二个跑进4.95秒的运动员，作为关注攀岩项目快10年的写作者，我看着这个从福建龙岩小镇里走出来的少年，用3年时间从省队替补跑到世界领奖台，总忍不住想：我们总说竞技体育需要天赋，但陈永鑫的故事，偏偏给“天赋论”狠狠上了一课。
被“骗”去攀岩的小镇少年，第一次摔哭也没说放弃
陈永鑫和攀岩的缘分说起来特别有意思,12岁之前他是龙岩永定区乡下小学的田径队成员，每天放学就在土操场上练短跑，最大的梦想是以后能当个田径运动员，跑去省里参加比赛，2015年的时候，福建省攀岩队的教练去当地选材，一眼就看中了爆发力强、平衡感好的陈永鑫，教练怕他不愿意来，就哄他“我们那项目是爬墙，比跑步好玩多了，不用每天跑圈，还能跳来跳去”。 就这么着，陈永鑫背着个双肩包就去了省队，到了基地第一天他就傻了：哪是什么“玩爬墙”，第一天的入门训练就是爬5米高的基础岩壁，身上虽然绑了安全绳，但他爬到3米多的时候脚一滑，整个人失重往下掉，虽然掉在厚厚的海绵垫上没受伤，但还是吓得当场哭了出来，教练蹲在他旁边问“后悔了？要不送你回去练跑步？”，他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抓着岩壁边沿就站起来：“不回，这次我肯定爬到顶。” 那之后的两年，是陈永鑫最苦的入门期，我后来去省队采访的时候，他的启蒙教练给我讲过好多他的小故事：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先跑5公里热身，然后是2小时的手指力量训练，捏握力器捏到吃饭的时候拿不住筷子，只能用勺子扒饭；冬天训练的时候岩壁凉得像冰，他手指上的裂口被风一吹就流血，缠上两层胶布继续爬，后来胶布和血痂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他吭都不吭一声。 有次他妈妈偷偷跑到队里看他训练，刚好看到他从3米高的岩壁上摔下来，手上的胶布都磨破了，当场就掉了眼泪，拉着他的手说“咱不练了，回家读书去，妈养得起你”，陈永鑫反倒笑着给妈妈擦眼泪，还攥着拳头给她看手上的茧子：“你看这都是我的‘武功秘籍’，等我以后拿了冠军，就带你去北京玩，去天安门看升旗。”那天他妈妈走的时候，给他塞了满满一保温桶的永定牛肉丸，后来我在陈永鑫的训练日记里还看到过这一段，他歪歪扭扭地写“今天吃了妈妈做的牛肉丸，力气多了一倍，下次训练要快0.1秒”。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孩身上有股劲儿，是那种撞了南墙都不回头，非要把墙拆了往前走的韧劲儿，这比任何天赋都值钱，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天选之子的游戏，但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吃不了苦半途而废，能走到最后的，永远是那些把“我要赢”刻在骨子里的人。
摔断肋骨的那个冬天，他在病房里写了37页训练笔记
陈永鑫的职业生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2021年备战全运会的时候，他在一次速度训练中冲顶失误，整个人从10米高的岩壁上摔了下来，虽然安全绳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但落地的时候还是硌到了肋骨，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检查，两根肋骨骨裂，还有轻微的肺挫伤，医生说至少要卧床静养3个月，那段时间离全运会预选赛只剩4个月，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要放弃这次比赛了。 我后来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床上，腿上放着个笔记本，对着平板反复看自己之前的训练视频，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停下来写两笔，床头柜上堆着厚厚的一沓打印纸，全是国外顶尖速度攀岩选手的技术拆解，他看到我来，还特别开心地举着本子给我看：“哥你看，我之前那个脚的落点不对，每次都多抬了2厘米，要是改过来的话，至少能快0.03秒。” 那3个月的时间，他没睡过一个懒觉，每天早上7点准时醒，先看1个小时的技术视频，然后写训练笔记，连护士都知道这个病房的小孩不刷短视频不玩游戏，天天抱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等他出院的时候，那个笔记本写了满满37页，从出发反应的时间，到每个支点的手脚落点，再到发力的角度，密密麻麻写得全是字，甚至连“今天吃了苹果，感觉反应速度快了一点”这种小细节都记了进去。 复出后的第一场比赛就是全运会预选赛，所有人都以为他伤刚好，肯定跑不出好成绩，结果他直接拿了预选赛第二名，顺利闯进全运会决赛，最后拿了全运会男子速度攀岩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掀开了队服的下摆，肋骨那里还有没消完的淤青，他说“这是我的奖牌，比手里这个还珍贵”。 那天我在采访稿里写了一句话：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赢的那一刻，是你摔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还想着再往前挪一步的样子，陈永鑫那次摔的不仅是肋骨，更是打碎了“天赋型选手”的标签，他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背后全是摔出来、熬出来的伤疤。
01秒也要抠，他把中国攀岩的速度写到了世界前列
2022年陈永鑫入选国家队,开始参加国际赛事，刚去的时候他也懵，国外选手的平均成绩都在5秒左右，他当时的最好成绩才5.12秒，差了0.1秒多，在速度攀岩的赛场上，0.01秒就能决定冠亚军，0.1秒的差距几乎是“天堑”。 为了补这个差距，陈永鑫成了国家队里“最卷”的人，教练要求每天练100次出发反应，他自己加练到200次，有时候练到听到发令枪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弹出去，晚上睡觉耳朵里都嗡嗡响，速度攀岩的15米岩壁上一共有12个支点，他把每个支点的位置、高度、甚至角度都刻在了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准确说出每个支点对应的手脚发力方式，就为了省出找支点的那0.01秒。 2023年印尼世界杯是他第一次拿世界冠军，那天他跑出了4.99秒的成绩，成为中国第三个跑进5秒的男子速度攀岩运动员，下场的时候他抱着教练哭，说“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跑进5秒了”，后来我问他那次夺冠有什么秘诀，他给我看他手上的茧子，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厚得像块老树皮：“哪有什么秘诀，就是每个动作练几万次，练到肌肉有记忆，就快了。” 我见过他训练的样子，为了调整一个脚的落点角度，连续摔了8次，膝盖摔得全是淤青，教练说“今天别练了，明天再说”，他摇着头说“再试3次，不行我就停”，结果第9次就成了，那个动作直接帮他把成绩提了0.03秒，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差不多”这三个字，能快0.01秒，就绝对不允许自己慢0.009秒。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速度攀岩是突然崛起的，但我知道，哪有什么突然崛起，是无数个陈永鑫这样的运动员，在没人看得到的训练场里，一遍一遍抠细节，摔了无数次，才把中国攀岩的速度，一步步写到了世界前列，竞技体育从来没有捷径，你付出多少，赛场上的计时器都会给你最公平的答案。
不想当“网红运动员”，他想把攀岩的快乐带给更多人
现在的陈永鑫火了,有不少综艺找他，也有MCN机构开高价挖他当网红，他全给拒了，他的短视频账号里没有炫酷的夺冠剪辑，也没有摆拍的帅照，全是攀岩的入门教学：怎么挑选适合新手的攀岩鞋，怎么练手指力量，爬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不受伤。 有次他收到个粉丝的私信，对方是个17岁的男孩，小时候因为车祸左腿截肢，一直很自卑不敢运动，看了陈永鑫的视频之后，去尝试了残疾人攀岩，现在已经能爬10米高的岩壁了，陈永鑫看到私信之后，特意给那个男孩寄了自己的签名攀岩手套，还手写了一封信鼓励他：“岩壁从来不会歧视任何人，只要你敢往上爬，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去年过年他回老家，特意拉了两大箱子攀岩装备，给老家的中心小学捐了一面小型的攀岩墙，还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攀岩体验课，他说我小时候根本不知道攀岩是什么，要不是教练去选材，我可能现在还在乡下跑圈，要是能让更多小孩知道这项运动，哪怕只有一个人因为我喜欢上攀岩，我都觉得值。 我特别欣赏陈永鑫的一点就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明星”，他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攀岩运动员，拿了冠军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现在很多年轻运动员火了之后就往娱乐圈跑，想着靠流量赚快钱，但陈永鑫这种沉下心来，愿意花时间去推广项目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传承人。 现在陈永鑫正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他说自己的目标就是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让国歌在巴黎的岩壁下响起来，我看着他每天发的训练动态，要么是在练力量，要么是在爬岩壁，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成绩又快了0.01秒，我总觉得，他的目标肯定能实现。 其实我们喜欢看体育比赛，喜欢看年轻运动员成长，本质上喜欢的就是这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一个小镇里的普通少年，没有背景，没有光环，就靠自己一双手一双脚，摔了无数次，疼了无数次，还是咬着牙往上爬，最后站在了世界的领奖台上，陈永鑫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神话，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复刻的路径：只要你敢想，敢拼，愿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你总能爬到自己想要的高度。 岩壁就在那里，只要你敢伸手，人人都能当自己的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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