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南京奥体中心,中国女排世联赛总决赛的看台上，一个穿浅灰色polo衫、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刚一露面就被周围的观众认了出来：“那是袁伟民！袁指导！”不少人掏出手机拍照，老人笑着挥挥手，视线很快又落回了赛场，身边坐着的老女排队员张蓉芳时不时跟他说两句场上的情况，他偶尔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跟40多年前站在赛场边指挥比赛的状态一模一样，这就是如今84岁的袁伟民，退休18年很少公开露面，只要一出现，永远和排球绑在一起。
不少人对袁伟民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女排主帅”“前体育总局局长”的身份上，很少有人知道他退休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在和他相熟的体育局家属院邻居、排球圈晚辈的描述里，这位拿过女排五连冠、见证了中国体育崛起的老人，早已把日子过成了“一半烟火，一半排球”的模样，看似远离了核心赛场，却始终是所有排球人心里最靠谱的“定海神针”。
退休后的日常：把“排球情结”过成了生活习惯
袁伟民现在住在北京国家体育总局的老家属院里,房子是上世纪90年代分的老三居室，装修几十年没换过，客厅墙上最醒目的位置，挂着1981年老女排第一次拿世界杯冠军的全队合影，茶几上永远摆着两摞东西：一摞是最新的国内外女排赛事技术统计，一摞是青年队的训练记录表，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除非生病起不来床，他的一天永远是固定的节奏：早上6点半起床，在家属院的小操场打40分钟太极，8点回家吃老伴儿做的豆浆油条，9点多要么拎着保温杯去排管中心的青年队训练馆看训练，要么在家看前一天的女排比赛回放。
我曾经听排球圈的朋友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2023年秋天，U19国家青年女排在北京集训，袁伟民像往常一样去馆里看训练，刚好碰到一个16岁的小队员扣球动作总变形，练了一下午还是扣出界，教练急得骂了她两句，小姑娘站在场上掉眼泪，袁伟民当时就走了过去，把小姑娘拉到身边，自己半蹲下来给她示范蹬地转腰的动作，蹲了十几分钟，边上的教练看着他膝盖上贴的膏药都不忍心，劝他坐着说就行，他摆了摆手：“动作这种东西，光说没用，得让孩子看见怎么做才对。”那天他给小姑娘讲了40多分钟动作要领，临走的时候还把自己带的巧克力塞给她：“你们现在长身体，训练量大，多补点能量，别害怕犯错，我当年带的国家队队员，哪个没被我骂哭过？哭完把球打好就行。”
他的“排球瘾”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是每年回苏州老家住两个月，也要每周去当地的少年排球训练营转两圈，免费给小朋友当教练，去年有个上四年级的小朋友举着排球问他：“袁爷爷，你当年拿了那么多金牌，是不是特别厉害？”他哈哈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爷爷一点都不厉害，金牌都是场上的姐姐们拼出来的，我就是个站在边上给她们递水的。”
平时下楼买菜、在小区里遛弯，他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卖菜的小贩认出他要给他免单，他坚决不同意，每次都要扫码付钱，多扫了两块钱还非要人家找零：“你做小生意不容易，我一个退休老头拿工资，凭啥占你便宜。”只有聊到排球的时候，你才能从他眼睛里看到那种不一样的光，去年中国女排输给泰国队的时候，他在家连着看了三遍比赛回放，饭都没吃好，老伴儿劝他别瞎操心，他叹了口气：“不是操心，是看着姑娘们基本功不扎实，着急啊。”当天晚上他就给当时的女排主教练蔡斌发了条短信，只有两句话：“输了不可怕，怕的是输了不敢认，回去好好练下三路的基础，下次赢回来就行。”后来蔡斌在采访里提到这件事，说自己当时拿着手机就红了眼：“袁导什么都不用说，他的那句话过来，我就觉得有底了。”
从女排主帅到体育总局局长：他的“狠”和“柔”从来绑定在一起
很多人都说袁伟民是中国体育界少见的“狠人”，这份“狠”从他当女排主教练的时候就刻在了球队的骨血里，最近他接受《中国体育报》采访的时候，还提到了1981年世界杯的旧事：当时最后一场对阵日本队，中国女排已经提前锁定了冠军，队员们场上都松了劲，上来就输了两局，中场休息的时候，袁伟民站在更衣室门口，脸色黑得吓人，对着队员们吼：“你们今天要是输了这场球，就算拿了冠军，你们也是一辈子的遗憾！我们中国人拿第一个三大球的世界冠军，就要拿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家说我们是靠运气混来的！”最后连扳三局赢了比赛，队员们在场上哭，袁伟民站在边上背对着观众偷偷抹眼泪，后来有人问他当时为什么那么苛刻，他说：“竞技体育的尊严是拼出来的，不是别人让出来的，你松那一口气，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训练，也对不起守在收音机前听比赛的全国人民。”
但这份“狠”的背后，是藏不住的“柔”，郎平后来在自传里写过，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贫血，训练强度一大就头晕，袁伟民知道之后，每个月都从自己的工资里拿出五块钱，给她买红糖和鸡蛋，让她补充营养，那时候袁伟民每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多块钱，还要养活一家老小，2013年陈招娣去世的时候，袁伟民在追悼会上哭到直不起腰，之后每年清明，他都要带着老女排的队员去给陈招娣扫墓，给墓碑擦灰，念叨两句“招娣当年最拼，现在该好好歇歇了”。
后来他当上国家体育总局局长,这份“又狠又柔”的行事风格也没变：2000年悉尼奥运会之前，有个别项目的运动员耍大牌，不好好训练，还跟教练顶嘴，袁伟民知道之后直接开了全队大会，点名批评：“不管你拿过多少冠军，进了国家队的门，你首先是个运动员，不想练就滚，有的是人想替你上！”但是面对普通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永远客客气气，2001年去西北考察群众体育工作，看到山区的孩子在土操场上打篮球，他当场就拍板给当地拨了200万的体育经费，还给每个学校捐了篮球和排球，临走的时候跟当地的体育老师握手：“你们是中国体育的根，辛苦你们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走偏了，要么觉得“快乐至上”，拼不拼无所谓，只要开心就好；要么觉得“金牌就是一切”，为了拿奖什么都可以不管，但袁伟民的体育观其实最朴素：竞技体育就是要拼，拼尽全力拿到最好的成绩，是对项目、对观众、对自己的尊重，但拼的过程里，你要记得人比成绩重要，精神比金牌走得远，这种朴素的价值观，恰恰是现在很多体育人缺失的东西。
84岁的“排球老兵”，给中国体育留的3句忠告
2024年4月,袁伟民受邀参加全国体育工作座谈会，这是他最近几年为数不多的公开发言，没有讲官话套话，全程都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核心就是三句忠告，我听完之后感触特别深。
第一句是“不要搞政绩体育，要搞民心体育”，他说现在很多地方为了拿奥运金牌，砸几千万的经费去搞冷门小众项目，出成绩快，考核好看，但是老百姓真正喜欢的三大球、田径、游泳这些项目，反而舍不得投钱，“你金牌拿得再多，老百姓平时想打个球都找不到场地，那你的体育工作就是不合格的，为什么这么多年大家还是爱女排？不是因为女排金牌拿得多，是因为女排精神鼓舞了好几代人，大家愿意看、愿意学、愿意自己下场打，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价值。”
第二句是“青年队的根扎不稳，成年队的楼盖不高”，他说自己最近两年看青年队的比赛，特别着急，很多教练为了快点出成绩，小孩刚进队就练扣球、练战术，最基础的垫球、步伐、体能都没练扎实，“我当年带老女排，进队前半年根本不让碰扣球，天天练垫球，一天垫几百个，手上磨得全是泡，基础打牢了，后面的成绩水到渠成，现在的人太急功近利，总想着走捷径，基础不牢，到了国际赛场一碰到强手，肯定要崩。”
第三句是“体育精神比金牌更重要，但没有金牌，体育精神传不远”，这句话我特别认同，现在网上总有一种论调，说“金牌不重要，精神才重要”，但你仔细想想，如果当年老女排没有拿到五连冠，谁会知道女排精神？谁会把“不服输、拼到底”这几个字记几十年？精神从来不是空喊出来的，是靠成绩、靠一场场硬拼下来的胜利传出去的，你连赢都赢不了，说自己有体育精神，那不就是自我感动吗？袁伟民这句话说得特别透：“我们要金牌，但我们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金牌，是拼尽全力拿的金牌，拿到了金牌，你讲的精神别人才愿意听，才愿意信。”
那天发言的最后,他说自己现在年纪大了，很多事管不动了，但是有个要求想跟所有体育人说：“不管你们带什么项目，都要记得，你们站在国际赛场上，身后站的是14亿中国人，别给中国人丢脸。”台下坐着的几百个体育工作者，全体起立给他鼓了三分钟的掌。
我们为什么至今仍在怀念袁伟民时代？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退休的体育界前辈,有的退休之后到处走穴捞钱，有的动不动就对着现在的运动员指手画脚，站在自己过去的功劳簿上骂现在的年轻人不行，但袁伟民是个例外，他退休18年，从来没有主动接受过商业采访，2023年有个综艺想请他当嘉宾，开价800万的出场费，他直接就拒绝了，说：“我就是个退休老头，上什么综艺，要宣传就宣传现在的女排姑娘，她们才是主角。”也从来不会公开评论现在的女排，有媒体问他对现在的女排有什么意见，他永远说：“每个时代的教练有每个时代的训练方法，我不能拿40年前的经验要求现在的年轻人，他们比我们当年更专业，我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搭把手，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当好观众。”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怀念袁伟民，怀念老女排的那个时代？其实本质上是怀念那种纯粹的体育精神：那个时候的人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没有那么多流量算计，当运动员就是想给国家争口气，当教练就是想把队员带出来，拿了冠军奖个搪瓷缸、奖个床单，大家都高兴得不行，拼得一身伤也不觉得亏，反观现在的体育圈，很多运动员还没出成绩，就先想着签经纪公司、接代言、拍短视频，流量比成绩重要，收入比荣誉重要，碰到一点困难就想退赛，输了比赛就找借口，对比之下，袁伟民那一代人的纯粹，才显得格外珍贵。
现在的袁伟民,84岁了，身体还很硬朗，除了膝盖有点老毛病，没什么大问题，平时没事就跟老女排的队员们聚聚餐，给青年队的小队员改改动作，看女排比赛的时候还是会跟着紧张，赢了球也会跟着高兴，去年年底他过84岁生日，老女排的队员们都来给他祝寿，大家一起唱当年的队歌，他坐在中间，笑得像个孩子，有人问他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跟排球打了一辈子交道，我就想看着中国女排再拿一次奥运冠军，看着越来越多的小朋友喜欢打排球，看着中国体育真的能从根上强起来，我就知足了。”
袁伟民这三个字,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了，他是中国体育的一个符号，是那种“不服输、不认输、永远拼到底”的精神的具象化，他不需要热搜，不需要流量，不需要所有人都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早就把自己的印记刻在了中国女排的骨血里，刻在了中国体育的发展史上，我们祝福这位84岁的老人身体健康，也希望他身上那股纯粹的体育精神，能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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