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5年深秋的那个晚上,中甲联赛最后一轮,青岛中能只要打平就能拿到冲超名额,最后补时阶段被对手绝杀,我和发小大强攥着皱巴巴的球票从天泰体育场出来,风刮得脸疼,俩人沿着黑龙江路走了半站地,钻进路边冒着热气的野馄饨摊,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十串烤筋、两瓶冰崂啤,掏出手机刷中能吧的时候,首页第一条是吧友“沙子口小宋”发的照片: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举着个手写的“明年再来”的硬纸板,背后是散场后还没走的几百个球迷,第一条回复亮得刺眼:“我在你对面的馄饨摊,穿10号曲波队服,过来一起喝?”我俩抬头就看见隔壁桌三个小伙子举着手机朝我们晃,那天六个陌生人喝到十二点,临走前加了微信,现在八年过去,只要是主场比赛,我们几个铁定坐同一看台,散场了必去那家馄饨摊报到——说起来,我们的缘分,就是中能吧给牵的线。
在很多外人眼里,贴吧早就成了过时的互联网产物,可对于我们这群青岛老球迷来说,青岛中能吧从来不是什么网络论坛,它是个永远不打烊的线上啤酒屋,是我们这群跟着球队从中超跌到中乙、又熬回中超的球迷,藏了20年青春的秘密基地。
中能吧不是论坛,是青岛球迷的“线上野馄饨摊”
你要是随便翻两天青岛中能吧的帖子,肯定会觉得奇怪:这哪是球迷论坛啊?一半内容和比赛都没关系。 昨天还有个吧友发帖子问:“市南区有没有靠谱的海鲜馆,外地朋友来玩,不想带他去宰客的地方,吧友推荐的我请你吃鲅鱼饺子。”下面几十条回复,连老板的微信都给贴出来了,还有人补充“去了提‘中能球迷’,老板给送海蜇皮”,上周还有个住在沧口的吧友说家里老人住院,急需Rh阴性血,帖子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三个吧友打车去了血站,事后家属要给红包,几个人说“什么红包不红包的,上次我在客场丢了钱包,还是你给我垫的车票钱”。 我印象最深的是吧里的老球迷“沧口老郑”,他今年58岁,从海牛时期就跟着看球,中能吧刚建吧的时候他就是活跃用户,大家都喊他郑哥,2020年他儿子考大学,考前半个月他在吧里发了个帖子:“小子明天高考,目标北体大足球专业,老少爷们给句祝福,考上了我在沧口摆三桌,全免费。”那个帖子盖了1200多楼,全是吧友的祝福,还有人给贴了“考的全对”的表情包,后来他儿子真的考上了,摆酒那天去了40多个吧友,老郑喝得满脸通红,举着杯子说“我这辈子没别的骄傲的,一个是看了30年球,一个是儿子争气,还有就是有你们这帮兄弟”。 我经常在想,为什么中能吧能火这么多年?说到底,我们这群球迷本来就是生活里的普通人:有开出租车的,有开海鲜店的,有上学的学生,有坐办公室的上班族,我们聊比赛,也聊菜价涨了几毛,聊孩子上学,聊工作不顺心的事,足球是我们的共同爱好,但把我们拧在一起的,是青岛人刻在骨子里的热乎气: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辈子,赢了一起哈啤酒庆祝,输了一起骂两句裁判,转头该加油还是加油,这不就和楼下的野馄饨摊一样吗?不管你什么时候来,都有一口热乎的吃的,都有人陪你唠两句。
从中超到中乙,我们在吧里一起熬过的那些“至暗时刻”
中能吧里也不全是轻松的内容,现在翻老帖子,还能看到我们跟着球队一起熬的那些难日子。 2013年中超最后一轮,中能客场输给北京国安,降入中甲,我那天在工体看台,身边好多青岛球迷都哭了,坐高铁回青岛的路上,我刷中能吧,首页全是统一格式的帖子:“XX地方的球迷,明年中甲继续跟着走”,有个高三的小球迷发帖子说“我还有半个月高考,我把‘中能冲超’写在笔盒上,等我考完,就去天泰给你们加油”,现在那个小球迷早就工作了,去年海牛冲超的时候,他还把当年的笔盒拍了照片发在吧里,说“当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最难的是2016年降到中乙那次,当时整个青岛足球圈都蒙了,谁也没想到曾经拿过足协杯冠军、赢过恒大的中超球队,能跌到第三级别联赛,那段时间中能吧沉寂了快半个月,以前每天能刷出几百条新帖,那段时间一天也就几条,要么是转会新闻,要么是零星的几句鼓励,后来打破沉默的是个网名叫“老海牛”的吧友,他发了一张自己父亲的照片:老爷子穿着90年代的老海牛队服,手里拿着2002年足协杯决赛的门票,配文是“我爸看了30年球,去年走的,临走前跟我说,不管球队掉到啥级别,都要接着看,天泰的草皮还绿,我们就等得起”,那个帖子当天就被顶到了首页,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全是吧友拍的天泰体育场的照片:有春天草皮刚发芽的,有冬天下雪盖着白毯子的,有散场后路灯照着空看台的,那天我翻帖子翻到凌晨两点,哭了半盒抽纸。 2018年更难,当时网上爆出来俱乐部欠薪好几个月,球员连营养餐都没法保障,吧主连夜开了个众筹帖:“我们不给俱乐部凑钱,我们给球员买点吃的喝的,尽我们球迷的心意,别让孩子们拼了命还饿肚子。”当天就凑了两万多块钱,我们买了两箱蛋白粉、几十箱功能饮料、几十斤鲜牛肉,找了五个吧友代表送到即墨的训练基地,当时队长朱世玉出来接的东西,眼睛红得像兔子,说“兄弟们放心,我们就算拼到腿断,也不会对不起你们的支持”,后来那个赛季中能拿了中乙第五,差一分进冲甲组,赛后朱世玉专门到中能吧发了个帖子,配了全队拿着我们送的饮料的合影,说“感谢所有兄弟,我们没丢人”,那个帖子到现在还挂在精品区,我每次翻到都鼻子发酸。 我从来不同意别人说“中能是扶不起的阿斗”,也不喜欢听“你们球迷真能熬”这种话,足球哪有什么必须赢的道理?我们爱的从来不是那个永远拿冠军的豪门,是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的球队:它赢了我们上街哈啤酒庆祝,它输了我们骂两句老板骂两句教练,转头还是要穿着队服去现场加油,这份陪伴本来就比成绩重要得多——就像你家的孩子考砸了,你总不能就不认他了吧?
吧里的每一张旧帖,都是青岛足球的“活档案”
现在我没事就喜欢翻中能吧的老帖子,你会发现,这里存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球队历史,是我们这代青岛球迷的青春。 吧里有个精华帖叫“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海牛/中能球员”,盖了快3000楼,有老球迷发90年代汤乐普、左文清的比赛照片,有00后球迷问“当年的曲波到底有多快?”,下面就有老球迷出来讲:“2002年我在第一排看球,曲波过人和一阵风似的,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到禁区里了”,还有2012年中能主场2:1赢恒大那场,我当时挤到球员通道门口和郑龙合了个影,回来发在吧里,现在还有人给我那个帖子点赞,说“楼主太幸运了,我那天挤了半小时都没挤到签名”。 2022年11月28号那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青岛海牛(2021年中能正式改回青岛海牛的名字)客场击败新疆天山雪豹,时隔9年重回中超,那天中能吧直接爆了,一分钟能刷出几十条新帖,有拍自己哭花的脸的,有翻出当年降级时发的帖子截图的,有晒自己存了9年的中甲套票的,我那天和之前一起吃野馄饨的几个兄弟在天泰外面的烧烤摊,一群人举着手机刷帖子,旁边桌的陌生人看着我们哭,也过来给我们递啤酒,说“恭喜啊兄弟们,熬出来了”。 那天我看到最戳人的帖子是个98年的小球迷发的,他说:“2013年降级的时候我15岁,刚上初三,我爸带我去天泰看球,散场的时候我爸说‘没事,爸爸陪你等回来’,今天我24岁,我陪我爸在看台上,我们等到了。”下面有个老球迷回复:“我等了9年,你等了9年,我们的青春又回来了。” 我总觉得,现在很多人看足球,看的是球星,看的是流量,可对于我们这种小地方的球迷来说,我们的主队是和我们的生活绑在一起的:它是你小时候爸爸带你去看球时给买的烤肠,是你上学时逃学去看球的借口,是你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到现场喊两嗓子就能舒服的宣泄口,是你和老朋友见面永远聊不完的话题,中能吧里的每一张照片、每一句话,都是我们给自己的青春留的证据,过个十年二十年翻出来,你还能想起那天的风是什么味道,身边坐的是谁,喊加油喊到嗓子哑的感觉有多爽。
海蛎子味的球迷,永远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现在你再逛中能吧,和20年前没什么两样:赛前有人发预测帖,赛后有人骂裁判骂球员发挥差,有人组织客场拼车,有人转多余的球票,还有老球迷给新球迷科普当年的历史,热闹得很。 上周主场我带我侄子去看球,散场的时候碰到了沧口老郑,他现在头发都白了一半,还是拿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大喇叭,身边跟着他6岁的孙子,穿着迷你版的海牛队服,手里举着个小旗子,奶声奶气地喊“海牛加油”,老郑跟我说,现在他每场球都带孙子来,小家伙现在都能叫出大半主力的名字,还说长大要去踢职业足球,给青岛拿冠军,我那天在吧里发了个小孙子喊加油的视频,下面好多人回复:“等小朋友长大踢职业,我们都去给他加油!” 还有个00后的吧友去年发了个帖子,说他是跟着他爸看球的,小时候跟着爸爸看中能降中乙,现在跟着爸爸看海牛保级,以后还要带自己的儿子看球,“我要把这个习惯传下去,我们家祖孙三代都当青岛队的球迷”。 经常有人问我,为什么对中能、对海牛这么执着?说穿了,它不是什么豪门,没有拿过多少顶级联赛的冠军,甚至还跌到过中乙,可是它是刻在青岛人骨子里的东西啊:就像夏天的冰啤酒、路边的野馄饨、刚蒸好的海蛎子,你说不上它有什么特别的,可离开它你就觉得少点什么。 青岛人的热血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不管球队在中超还是中乙,我都愿意穿着队服去现场喊加油,就是不管赢了输了,散场了都能找几个吧友哈两杯,骂两句踢得臭,转头还是说“下一场咱好好踢”。 现在中能吧的关注量已经快20万了,每天都有新的帖子,有老球迷怀念过去,有新球迷问东问西,它就像个永远不关门的啤酒屋,不管你什么时候来,都有人给你递一杯冰啤酒,跟你聊两句当年的球,我有时候就想,只要这个吧还在,还有人发帖,还有人穿着队服去天泰看球,我们这群人的青春就永远不会凉,青岛足球的热血,就永远不会灭。 毕竟,我们是喝着崂啤、吃着海蛎子长大的青岛球迷,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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