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2013年辽宁全运会的泳池边见过曹玥,一定会对这个留着利落短发、游起来像小炮弹一样的18岁姑娘印象深刻：那届全运会她横空出世，连斩女子200米自由泳、400米自由泳两枚金牌，成了当年中国泳坛最亮眼的黑马，后来的仁川亚运会、全国游泳锦标赛，她一次次站在最高领奖台，看着国旗在自己眼前升起，一度被称为“中国女子中长距离自由泳的接班人”。
如今再见到曹玥,她的身份已经变成了太原本地“玥动游泳营”的创始人，穿着印着自己logo的运动服，蹲在泳池边给7岁的小学员纠正划水动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像当年站在领奖台时一样亮，我跟她聊了一下午，听她讲从职业运动员到创业新人的十年，才明白那些在泳池里泡出来的韧性，从来都不会只属于赛场。
泳池里泡出来的金牌少女：18岁的黑马是每天15000米游出来的
曹玥和水的缘分,一开始是被“逼”出来的，她是土生土长的太原姑娘，小时候体质差，经常感冒发烧，妈妈听朋友说学游泳能增强体质，就把5岁的她送去了游泳兴趣班。“我那时候特别怕水，第一次下水抱着泳池边哭了40分钟，教练把我抱进去我就往他身上爬，说啥都不肯游。”曹玥笑着给我看她手腕上一个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抓泳池边的瓷砖磨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这个怕水的小姑娘,居然很快就显露出了游泳天赋：学了半年就比同期的孩子游得快两倍，12岁被选进山西省游泳队，16岁就进了国家集训队，进了国家队之后，曹玥才知道什么叫“把日子泡在水里”：每天早上6点起床出早操，7点半吃早饭，8点半下水训练，一直游到12点，下午2点半再练到6点，一天最少要游15000米，赶上赛前备战，最多的时候一天游18000米。“那时候冬天馆里的水温只有24度，刚跳下去的时候冻得牙都打颤，游开了就好了，就是上岸的时候浑身冻得发紫，裹三层浴巾都缓不过来。”
她伸出手给我看,指节上还有厚厚的茧子，掌心的纹路浅得几乎看不见：“那时候天天戴划水掌训练，磨得指纹都没了，刚进国家队那会用老年机还好，后来换了智能手机，指纹解锁十次有九次失败，只能输密码，输了好几年指纹才慢慢长出来。”
2014年仁川亚运会的4×200米自由泳接力，是曹玥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比赛，当时她是第三棒，接棒的时候中国队还比日本队慢了0.2秒，她跳下水之后什么都没想，就闷头往前冲，到交棒的时候反而反超了0.3秒，最后中国队以破赛会纪录的成绩拿到了金牌。“站在领奖台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时候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我一个从太原出来的小姑娘，居然真的能给国家拿金牌。”
退役后的迷茫期：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到连买菜都被骗
曹玥的职业运动员生涯,在24岁那年按下了暂停键，常年大强度的训练给她留下了严重的肩伤和腰伤，每次抬胳膊都疼得发麻，医生跟她说如果再坚持训练，可能下半辈子都会受肩周炎的困扰，2019年，她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收拾行李离开了待了8年的国家队。
刚退役的那半年,是曹玥人生最迷茫的日子。“以前二十多年的人生，所有的时间都是教练给安排好的，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睡觉，甚至吃什么东西都有队里的营养师管，突然退役了，每天一睁眼，没有人给你安排任务了，我突然就不知道该干嘛了。”那段时间她每天在家躺到中午才起来，饭也不想吃，也不想出门，以前穿惯了运动服，打开衣柜连一件能穿出门的便装都没有，去超市买东西连价格都不会看，别人说多少钱就给多少钱。
她给我讲了个特别好笑又有点心酸的事：刚退役那会她第一次自己去菜市场买西红柿，摊主看着她脸生，说8块钱一斤，她没多想就买了二斤，后来跟朋友一起去买菜，才知道本地的应季西红柿才3块钱一斤，她被人当冤大头坑了。“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除了游泳啥也不会，以前别人介绍我都是‘亚运会冠军曹玥’，现在我啥也不是，那种落差感真的特别难受。”
那段时间很多人给她出主意,有人建议她去体制内找个稳定的工作，有人建议她去当专业队的教练，还有人建议她靠着冠军的名头去接商演赚快钱，但是曹玥都拒绝了。“我那时候就想，我跟水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不想离开水，但是我也不想再走以前的老路了，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重新跳进“新泳池”：把自己吃过的苦，变成给孩子的糖
2020年,曹玥决定做青少年游泳培训，这个决定刚说出来就遭到了身边所有人的反对：“你一个亚运会冠军，去教小孩子游泳，丢不丢人？”“现在培训行业这么卷，你啥经验都没有，肯定赔本。”但是曹玥认准的事，从来不会轻易放弃，她拿出自己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奖金，又跟朋友借了点钱，开始跑场地、招教练、做宣传。
刚开始的时候特别难,她骑着电动车跑遍了太原大大小小的游泳馆，跟人谈合作，人家一听说她是个刚退役的运动员，没经验，都不肯把场地租给她，连续被拒了17次之后，才有个开游泳馆的老板被她的诚意打动，愿意把场地上午的空闲时间低价租给她。“那时候我每天早上6点就去游泳馆做准备，7点钟第一批学员来上课，我既是老板又是教练还是前台，给孩子换衣服、吹头发，下课了还要给家长反馈孩子的学习情况，一天下来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
她教孩子游泳,跟别的教练都不一样：她从来不逼着孩子练大强度，孩子怕水她就蹲在水里陪着玩，拿小鸭子玩具逗，有时候陪着孩子在水里玩半个小时，才慢慢教动作，有个7岁的小男孩，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第一次来上课抱着妈妈的腿哭，死活不肯下水，曹玥就陪着他在泳池边坐了四十分钟，给他讲自己小时候怕水的故事，还给他演示怎么在水里吐泡泡，最后小男孩主动拉着她的手跳进了水里，现在这个小男孩已经能游50米自由泳了，去年还拿了太原市少儿游泳比赛的铜牌，孩子妈妈特意给曹玥送了亲手绣的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用心育人”。
“我以前练专业的时候，吃了太多苦了，所以我教孩子的时候，从来不会要求他们都去当冠军，我就希望他们能喜欢水，会游泳，多一项求生技能，有个好身体，就够了。”曹玥说，她的游泳营开了三年，已经收了近千个学员，没有一个孩子因为怕水退学的，好多家长说，孩子本来性格内向，学了游泳之后开朗了不少，身体素质也好了，很少感冒。
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线下培训停了快半年，房租要交，教练的工资要发，曹玥那段时间天天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她咬咬牙开了抖音直播，免费给大家讲防溺水知识，教大家在家做陆上的游泳力量训练，没想到一下子火了，最多的时候一场直播有上万人看，很多太原本地的网友都记住了这个会游泳的冠军姑娘，后来复工的时候，好多人都带着孩子来报课，她就这样熬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
从争金夺银到全民健身：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领奖台”
现在的曹玥,除了做游泳培训，还成了太原市的全民健身推广大使，她牵头做的“防溺水公益课”，两年时间进了30多所学校、20多个社区，免费给一万多孩子讲防溺水知识，教他们基本的自救动作。“我见过太多孩子因为不会游泳溺水的新闻，每次看到都特别难受，我自己会游泳，我就想把这个技能教给更多孩子，关键时刻能救命。”
去年夏天她带游泳营的孩子去参加省里的少儿游泳比赛,有个8岁的小姑娘游到一半泳帽掉了，头发糊了一脸，还是闷头坚持游完了全程，拿了小组第三名，曹玥在岸边喊得嗓子都哑了，小姑娘下来的时候，她抱着孩子就哭了，“你比阿姨当年拿亚运会金牌还棒。”
我问曹玥,从拿金牌的职业运动员，到现在教小孩子游泳的创业老板，会不会觉得落差大？她摇了摇头，笑着说：“以前我在泳池里拼命游，是为了给国家争荣誉，站的是世界的领奖台；现在我教孩子游泳，给大家普及防溺水知识，是为了让更多人爱上运动，站的是老百姓的领奖台，这两个领奖台，在我心里分量一样重。”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转型困境，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还停留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觉得他们除了自己的项目啥也不会，但曹玥的故事却告诉我们：那些在竞技体育里熬出来的人，身上的韧性、执行力、抗挫能力，是比金牌更珍贵的财富，以前他们在赛场上为了荣誉拼尽全力，现在换了赛道，一样能把日子过得闪闪发光。
曹玥说她现在的梦想,是未来五年能在太原开10家社区游泳馆，让家附近的孩子走路十分钟就能学游泳，还要把防溺水公益课一直做下去，覆盖更多的孩子和家长，她的朋友圈封面是她当年站在仁川亚运会领奖台的照片，旁边配了一行字：“泳池没有终点，热爱永远向前。”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长距离自由泳，有时候会呛水，有时候会觉得力气耗尽，只要你心里的热爱还在，哪怕换个赛道，一样能游到你想去的终点，曹玥的故事从来不是个例，它是千千万万退役运动员转型的缩影，也是中国体育从“竞技优先”到“全民健身”转变的最好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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