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7日的杭州亚残运会女子盲人门球决赛现场,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场地尽头那个穿着1号队服的身影,最后10秒,日本队投出一记角度刁钻的快球,门球里的铃铛在寂静的场馆里发出尖锐的声响,只见汪玲玲顺着声音的方向猛地侧扑,“砰”的一声闷响,球被她死死挡在门线外,终场哨声同时响起,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她摘下面罩,脸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举着国旗摸索着朝向观众席挥手的样子,是我那天见过最亮的画面。
作为跑了8年残奥项目的体育记者,我见过汪玲玲太多次赛场高光,可每次看她比赛,还是会忍不住红眼眶,这个在黑暗里扑了15年球的姑娘,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人:没有什么困境能困住想发光的人。
16岁的至暗时刻,门球是砸进生活的第一束光
汪玲玲的前16年,本来是按普通女孩的轨迹走的,她先天弱视,但还能看见模糊的光影,成绩常年排在班级前10,最大的梦想是考个师范学校,毕业之后回衢州老家当小学老师,可16岁那年,视神经突然萎缩,短短半个月时间,她眼前的光彻底灭了。
那段日子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连喝水都不敢动,有次摸暖水瓶的时候没抓稳,滚烫的水浇在手上,她疼得哆嗦,却连哭都不敢出声,怕隔壁的爸妈听见更难受。“那时候真觉得这辈子完了,我连路都走不利索,还能做什么?”她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语气很轻,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重。
转机是当地残联的门球教练找上门来,说看她个子高、反应快,适合练盲人门球,她一开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连自己脚下有没有坑都不知道,还能打球?”后来教练劝了三次,她实在抹不开面子,抱着“去看看也没损失”的心态去了训练场,第一次摸到那个嵌着铃铛的门球,听见“叮铃叮铃”的声音滚到自己脚边,她伸手一捞就抓住了,教练在旁边喊了一句“好反应!”,那三个字像个小石子,砸进了她沉了大半年的死水一样的生活里。
刚进队的苦,她现在提起来还会揉膝盖,盲人门球训练全程要戴完全遮光的眼罩,别说认路,连方向都摸不清,她刚去的第一个月,额头上、胳膊上、膝盖上全是伤,撞上门柱缝过三针,摔在场地边把胳膊摔脱臼过,最严重的一次扑球的时候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她拄着拐还要去训练场看队友训练。“那时候一天要扑300多个球,膝盖磨破了,结痂粘在运动裤上,晚上脱裤子的时候连血带皮往下扯,疼得我咬着枕头哭,室友说我哭到凌晨,结果第二天五点半我第一个到训练场。”
她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2010年,练了不到两年的她就进了国家队,第一次打国际赛事的时候,她紧张得手都在抖,扑出第一个球的时候听见教练在场边喊“汪玲玲好样的!”,她站在门线上,突然觉得:原来我也能做好一件事,甚至能比别人做得更好。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命运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开一扇窗”都是骗人的,那扇窗不会自己开,得你摸黑爬着找,甚至用头撞,才能撞开一条缝,汪玲玲的那扇窗,就是她用无数次摔倒、无数次流血的伤口撞开的,很多人说她有天赋,可没有那几年每天上千次的扑球训练,再好的天赋也只会烂在黑暗里。
赛场上的“咆哮门神”,我扑的不是球,是所有人的底气
熟悉盲人门球的观众都知道,汪玲玲有个外号叫“咆哮门神”,因为盲人门球比赛全程需要保持安静,让运动员通过门球的铃铛声判断位置,只有门将可以发声,给队友报方向、提提醒,汪玲玲的嗓门天生大,队友都说,只要在场上听见玲玲的声音,心里就稳了,知道防线在,不用慌。
最经典的一战是2020东京残奥会的决赛,对阵美国队,最后30秒中国队只领先1分,美国队连续投出三个快球,速度快到场边的观众都看不清轨迹,汪玲玲居然全部扑了出去,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队友抱着她哇哇哭,她还笑着拍队友的背:“哭啥,我就说有我在,丢不了球。”那场比赛她一共扑出了21个球,赛后技术统计出来的时候,国外的解说都在喊“这个中国门将简直是奇迹!”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的世锦赛,她赛前一天发烧到38.5度,脸烧得通红,教练跟她说要不换替补上,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场馆我赛前走了50多遍,每一块地板的摩擦力我都记熟了,换别人上来我不放心。”那场比赛她硬扛着烧打满了全场,扑出了17个球,拿了全场最佳球员,下来的时候路都站不稳,队友扶着她,她还攥着奖牌笑:“你看,我没丢球吧。”
赛场下的她也有股不服输的劲,2021年奥运夺冠之后队里团建去爬长城,队友要扶她,她摆摆手拒绝了,自己扶着城墙砖一步一步往上挪,爬了两个小时才到北八楼,风刮在脸上,她伸开胳膊大喊:“我站在长城上了!我比谁都高!”当时同行的工作人员都红了眼,她自己倒是笑得开心,还掏出手机让队友给她录语音备忘录,说要给家里的爸妈发过去,让他们也听听长城上的风声。
很多人看残奥比赛,总带着同情的眼光,觉得“他们看不见还能打球,太不容易了”,但我见过汪玲玲的训练之后,我觉得我们根本没资格同情她,她对场地的熟悉程度、对球路的判断能力、临场的反应速度,比很多健全的球类门将都要强得多,她站在门线上,就是当之无愧的“门神”,和任何足球、篮球领域的传奇门将一样,值得所有的尊重,这份尊重,和她是不是盲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脱下护具我就是普通姑娘,别给我贴“励志”的标签
脱下护具、摘下面罩的汪玲玲,就是个爱说爱笑的普通32岁姑娘,她是紫金陈的铁粉,所有的悬疑小说都听了三遍,还喜欢追甜宠剧,听见虐的情节还会掉眼泪;她会织围巾,每年冬天都给队友、给爸妈织,针法还挺复杂,去年给我送了一条灰色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去年休赛期她还考了盲人按摩的资格证,每周都会去家附近的残疾人之家做义工,给老人和残障朋友按摩,手法特别专业,很多老人都点名要“汪大夫”按。
去年她去杭州的一所特殊学校做分享,有个刚失明的10岁小男孩,坐在台下哭着问她:“姐姐,我以后是不是只能待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她蹲下来,拉着小男孩的手摸自己手上的茧,还有膝盖上凹凸不平的疤,说:“你看阿姨手上这些印子,都是摔的、磨的,阿姨刚失明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但是你看,阿姨现在拿了奥运冠军,还会织围巾,会做糖醋排骨,你以后肯定比阿姨还厉害。”后来那个小男孩的妈妈特意给她发消息,说孩子现在已经报名参加了当地的门球训练营,每天都练得特别起劲。
我之前问过她,会不会反感别人一看见她就说“你太励志了”,她点点头,说得特别坦诚:“我挺烦这个标签的,我就是个普通的运动员,打球就是我的工作,我拿奖牌是因为我每天练8个小时,扑几千个球,不是因为我看不见,大家不用因为我是残障人士就给我额外的夸奖,要是真的觉得我厉害,就多看看盲人门球,多了解我们这个项目,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残障人士贴上“励志”“坚强”的标签,其实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隐形的歧视:我们默认他们“本该做不到”,所以做到了就是“奇迹”,但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喜怒哀乐,会因为赢了比赛开心,会因为追剧掉眼泪,会吐槽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他们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特殊的夸赞,而是平等的看待,是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人”,而不是供人感动的“励志符号”。
32岁的新目标,我要让更多人看见黑暗里的体育力量
现在的汪玲玲,一边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一边在做盲人门球的推广工作,她和浙江残联一起办了“盲人门球体验营”,每周都邀请普通市民戴着眼罩体验打门球,很多人体验完之后都感慨“原来盲人打门球这么难”,也开始主动关注这个小众项目,她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分享自己的训练日常,还有各种生活小技巧:怎么用屏幕阅读器点外卖,怎么用语音控制做饭,怎么跟着有声书学新歌,视频里的她总是笑盈盈的,很多网友留言说“看了玲玲的视频,才知道原来盲人的生活也可以这么有意思”。
她跟我说,退役之后想当盲人门球的教练,带更多的残障孩子走出来:“很多孩子刚失明的时候和我一样,觉得天塌了,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想告诉他们,还有门球这条路可以走,还有很多可能性,只要你肯拼,黑暗里也能跑出自己的路。”
上次见她是在杭州的一个体验营活动上,她戴着墨镜,笑着给体验者讲规则,导盲犬乖乖趴在她脚边,春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亮得晃眼,那天有个小朋友问她:“玲玲姐姐,你看不见的话,怎么知道光在哪里啊?”她摸着小朋友的头说:“光不用看啊,你朝着它跑,就能感觉到,你要是敢跑,你自己就是光啊。”
我站在旁边,突然就理解了体育的终极意义,它从来不是只有健全人才能拥有的盛宴,它属于每一个不认命、不服输的人,汪玲玲在黑暗里扑了15年的球,她扑出的不仅是对手的进攻,更是命运给她套上的枷锁,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人:没有谁生来就是弱者,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你自己就能成为照亮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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