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楼下球场遛弯,刚走到铁丝网边上就被一个飞过来的篮球砸了胳膊，抬头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留着锅盖头的小孩攥着半瓶脉动跑过来，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一口一个“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接住”，我一看这不是小宇吗，半年没见个子窜了快半个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都出来了，活脱脱个标准的篮球小将模样。
你要是常去野球场逛,肯定见过这样的小孩：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球衣比身子大两号，跑起来的时候裤腿晃来晃去，跟比自己大好几岁的成年人拼抢的时候一点不怵，被撞翻了蹭一胳膊灰爬起来拍拍就继续跑，连疼都不带喊的，这就是我们嘴里常说的篮球小将，很多人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未来的职业球星苗子”，但接触多了你就会发现，大部分篮球小将的人生，根本不是爽文剧本里的天选之子，他们的热血和遗憾，才是最真实的青春模样。
不是每一个篮球小将，都能站在CBA的聚光灯下
小宇今年14岁,读初二，是我见过最拼的小孩之一，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打球，刚开始爸妈坚决反对，觉得打球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把他的篮球藏起来过三次，断过他一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小宇那时候也不闹,每天放学先绕到球场打40分钟球，算着爸妈下班的点提前10分钟到家，书包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写作业，经常写到11点多，上学期期末他从班级32名考到了12名，拿着成绩单给爸妈看，提的唯一要求就是买一双正版的篮球鞋，他爸妈那时候才松了口，带他去商场挑了双打折的AJ35LOW，黑曜石配色，花了1200多，小宇说那是他长这么大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那双鞋他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去年秋天区里办中学生篮球联赛，他们初中队一路打到决赛，最后3秒的时候还落后1分，小宇抢下篮板从后场运到三分线，踩着线跳投出手，球进哨响，他们队赢了，他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面上，当时就站不起来了，队友围过来的时候他抱着脚在地上哭，不是喊疼，是边哭边笑说“我们赢了”，后来去医院检查是韧带二级拉伤，要歇至少一个月，他刚能拄着拐走路的时候，就天天泡在球场边坐着看别人打，手里还转着个橡胶篮球，腿上的护具都没摘。
我之前问过他,以后是不是想打职业进CBA，他挠挠头笑，说“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们队里比我高比我准的人多了，我现在就想好好打球，将来考个有篮球特招的高中，毕业当个体育老师也挺好的”。
我一直很反感大家提到篮球小将,就默认他们的目标必须是打职业、当球星，我之前跟省青年队的教练聊过，他们每年招20个12岁的好苗子，每天练6个小时，最后能留下来进一队的，可能连1个都没有，剩下的19个，要么去读体育院校，要么转行做别的，甚至有的小孩为了练球耽误了学习，最后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对于99%的篮球小将来说，职业赛场的聚光灯永远照不到他们身上，但篮球给他们的东西，早就超越了“打职业”这一个目标：为了赢球拼到最后一秒的韧劲，输了比赛一起扛的责任感，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抗挫能力，这些才是跟着他们一辈子的财富。
篮球小将的热血，从来不是爽文剧本里的一路开挂
去年我做青少年篮球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叫阿泽的小孩，他今年17岁，之前在省青年队待过两年，后来被退回来了，原因说起来很现实：他身高最后卡在了1米92，打得分后卫身高不够，打控球后卫控球稳定性达不到职业队的要求，教练跟他谈的时候说“你很努力，但天赋不够，别在职业队耗着了，出去闯闯吧”。
他那时候消沉了快半年,把之前的队服、球鞋全塞到衣柜最里面，也不跟之前的队友联系，天天泡在野球场打球，谁叫他吃饭都不去，后来他住的小区周边开了个小的篮球培训机构，找他去当兼职教练，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第一次带课的时候，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围着他喊“教练好”，他说那瞬间突然就鼻子酸了，感觉之前的那股劲又回来了。
现在他自己开了个小培训班,就在小区旁边的室外球场，带了30多个12岁以下的小孩，收费特别便宜，一个学期才800块，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他直接免费教，去年冬天有个小孩爸妈是外来务工的，买不起专业的篮球鞋，穿个帆布鞋打球磨破了脚，阿泽第二天就把自己之前在省队穿的训练鞋刷得干干净净给小孩送过去了，码数大了点，他还给塞了两双厚鞋垫，今年春天他带的U12队打市里的青少年比赛，拿了季军，那群小孩举着奖牌围着他跳，他说比自己之前打省运会赢了还开心。
现在网上刷到篮球小将的内容,下面评论总有人说“将来肯定是CBA的好苗子”“未来的国家队之星”，好像这些小孩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一路开挂走上人生巅峰，但现实是，大部分篮球小将的人生里，都有“求而不得”的遗憾：可能是打了好几年球最后连市队都没进去，可能是关键比赛投丢了绝杀球，可能是因为伤病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但我从来都不觉得这些遗憾是失败，阿泽没进职业队，但他成了30多个小孩的篮球启蒙老师，把自己对篮球的热爱传了下去，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篮球的魅力从来都不属于站在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每个热爱它的普通人，都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别让“篮球小将”的标签，绑住了少年的人生
我之前在球场见过一个特别让人心疼的小孩,叫浩浩，那年13岁，他爸每天早上5点就叫他起来练球，蛙跳、折返跑、投篮，每天至少练3个小时，放学了还要再练2个小时，周末连写作业的时间都没有，全被安排了训练，浩浩每次打球都闷闷不乐的，被他爸看见投丢了球，当场就骂，骂得特别难听，说“我花这么多钱培养你，你就这点出息？我当年没打上职业，你必须替我实现这个梦想”。
有一次我见他躲在球场的器材室里哭,手里拿着个画本，我凑过去看，他画的全是漫画人物，特别好看，他说他根本不喜欢打球，就喜欢画画，但是他爸说画画没前途，打球当体育生才能考个好大学，将来打职业赚大钱，他说每次打球受伤了都不敢说，一说他爸就骂他矫情，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初中毕业，考个有美术专业的中专，能离开家天天画画。
现在很多家长都喜欢给自己家小孩贴“篮球小将”的标签，把小孩当成自己实现未完成梦想的工具，或者把打球当成升学的捷径，完全不管小孩喜不喜欢，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花几万块给小孩报训练班，逼着小孩每天练球，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到最后小孩球没打好，学也没上好，甚至连个健康的身体都没有，浑身是伤。
我一直觉得,“篮球小将”的核心首先是“小将”，是有自己喜好、有自己想法的少年，其次才是“篮球”这个标签，如果小孩本身是真的热爱，那你支持他打球没问题，哪怕他打不出来，至少他收获了快乐；但如果小孩本身就不喜欢，你逼着他练，再多的训练也出不了好成绩，反而把小孩的人生都绑死了，别让你的执念，毁了小孩的热爱，也别让“篮球小将”这四个字，变成困住少年的枷锁。
我们为什么总被篮球小将打动？因为他们眼里有我们丢了的光
去年耐高联赛回浦中学夺冠的时候,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好多人转发的视频，那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打了加时赢了比赛，一群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举着国旗绕场跑，有人把教练抛起来，脸上全是汗和泪，连嗓子都喊哑了，下面有个评论我印象特别深：“我30岁了，现在打半小时球就喘得不行，输赢也无所谓了，但是看到这群小孩拼尽全力的样子，我突然想起我17岁的时候，为了赢一场野球，跟人撞得肋骨疼了三天，那时候真好啊。”
还有去年火遍全网的村BA,场上打球的有好多都是00后的小孩，有的背着书包就上场了，打完比赛还要回去写作业，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球鞋都磨破了，但是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会发现，不管你打不打球，看到这些篮球小将拼命的样子，都会觉得特别感动，因为他们身上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就是我们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会为了一场班级赛的输赢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为了练一个投篮动作在太阳底下晒一下午，为了买一双喜欢的球鞋吃一个月的泡面，那时候我们不在乎累不累，不在乎会不会受伤，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能不能赢，但是长大之后，我们开始衡量利弊，开始计较得失，做什么事都先问一句“有没有用”，打球的时候不敢跑不敢跳，怕受伤了影响上班，连热爱都变得畏首畏尾。
所以看到这些篮球小将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看曾经的自己，看那个为了热爱可以拼尽全力、不计后果的自己，他们代表的从来不是篮球这项运动的未来，而是我们所有人关于热血、关于青春、关于不服输的集体记忆，你不一定打球，但是你肯定有过为了一件事拼到极致的时候，看到他们，你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闪闪发光的日子。
前几天我再去球场的时候,小宇正带着几个小学的小孩练运球，他手腕上还戴着去年区赛赢的那个塑料奖牌，边缘都掉漆了，他还天天戴着，休息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冰可乐，他跟我说，今年暑假他要打市中学生联赛，目标是拿冠军，将来考个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我们这边的初中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喜欢打球的小孩。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夕阳落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球场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干了，其实哪有什么标准的篮球小将啊，他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球星苗子，就是每个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为了热爱敢撞南墙的少年，他们可能这辈子都站不上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可能很多年之后也会变成大腹便便、打半小时球就喘的中年人，但是他们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拼过的命、收获的热爱，会变成刻在骨头里的力量，陪着他们走一辈子的路，这就够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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