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国贸冰场做青少年花滑培训的选题,刚进门就看见冰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训练服的姑娘,高马尾的发梢沾着细碎的冰碴,正用一口带着东北大碴子味的中文给脚边的小女孩系冰刀鞋带:“下次鞋带要系紧哦,摔了疼的可是你小屁股,知道啥叫疼不?就是昨天你吃冰淇淋冰到牙那味儿。”
旁边的教练跟我介绍,这就是阿纳斯塔西,以前拿过花样滑冰欧锦赛季军、世锦赛短节目第二名的俄籍教练,现在是冰场里最受小孩欢迎的“孩子王”,我之前在体育新闻里见过她18岁站在世锦赛领奖台的样子,精致的考斯滕闪着碎钻,脸上是年轻选手特有的傲气,现在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笑得眉眼弯弯、膝盖上还露着旧伤疤痕的姑娘,和记忆里的影像重叠,又多出了很多不一样的温度。
从世锦赛领奖台到冰场“孩子王”,她的人生转场比三周跳还难
阿纳斯塔西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是一半辉煌一半遗憾,16岁拿欧锦赛女单季军的时候,她是俄罗斯花滑圈公认的“天才少女”,阿克塞尔两周跳成功率100%,三周跳的高远度让同年龄段的选手望尘莫及,教练放话“2022年冬奥会领奖台肯定有她的位置”。
变故发生在18岁那年的世锦赛自由滑,她冲击阿克塞尔三周跳的时候落冰失误,整个人重重拍在冰面上,右侧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后续虽然做了修复手术,但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再做高强度跳跃,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坐轮椅。”
退役的决定做得很艰难,她在家躺了三个月,把所有比赛的奖牌都收进了柜子最里面,连冰刀都不想看见,后来以前的教练问她要不要去中国哈尔滨的青训机构当助教,她想起之前来中国比大奖赛的时候,吃过路边店的锅包肉,“酸甜口的,嘎嘎好吃”,脑子一热就收拾行李来了中国。
刚来哈尔滨的时候她中文一句不会,天天跟队里的厨师阿姨、队员家长聊天,不到两年就练出了一口流利的东北话,连“你瞅啥”“咋整啊”这种地道俚语都能用得恰到好处,我问她后不后悔放弃国外的优厚待遇来中国当基层教练,她掏出手机给我翻相册,第一张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北京市少年花滑赛丙组季军的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个小孩叫朵朵,刚来的时候才4岁,怕冰怕得要死,站在冰面上哭了整整三个月,家长都打算放弃了,我跟她说没关系,你不想滑我们就坐在冰面上玩冰块,玩够了再说。”阿纳斯塔西说,朵朵第一次能独立滑完一圈的时候,抱着她的腿哭,说“教练我是不是特别厉害”,那瞬间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我拿世锦赛奖牌的时候都没这么哭过,那时候我突然明白,原来除了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别人因为你喜欢上花滑,是更开心的事。”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陷在“没拿到奥运冠军就是失败”的执念里,阿纳斯塔西的选择反而给了我另一种答案: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把你踩过的坑、攒过的经验、热爱了半辈子的东西递给下一个人,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冠军”,她的冰鞋包上贴着朵朵给她画的画,画里的她长着翅膀,踩着冰刀在天上飞,“这个比我所有的奖牌都珍贵。”她摸着那张皱巴巴的画,笑得特别开心。
“摔100次能成的动作,没必要逼孩子第50次就做好”,她的教案里没有“必须赢”
阿纳斯塔西的教学方法,在很多同行眼里是“出成绩慢”的典型,别的教练带孩子练跳跃,一天要逼孩子跳上百个,摔了就骂,她带的孩子,摔了她先蹲下来拍掉身上的冰碴,问“疼不疼?要不要歇会吃个糖?”;别的机构要求孩子5岁必须出一周跳,8岁出两周跳,她的教案里从来没有这种硬性指标,“每个小孩的平衡感、力量都不一样,有的小孩练100次就能跳成,有的小孩要练200次,干嘛要逼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时间点达标?”
去年有个家长带着12岁的小姑娘找到她,小姑娘之前在别的机构练花滑,教练为了让她赶比赛进度,硬逼她练两周跳,摔得腰椎间盘突出,现在看到冰刀就哭,家长说“我们现在不要求拿奖了,就想让她能重新喜欢上滑冰就行”,阿纳斯塔西给小孩停了整整三个月的跳跃训练,每天就带着她在冰上玩,滑曲线,练简单的步法,还给她看自己当年训练的视频,视频里她跳阿克塞尔三周跳摔得脸都拍在冰面上,爬起来还对着镜头做鬼脸。“我当年这个动作摔了快2000次才练成,你才摔了几十次,有什么好怕的?”
三个月之后,小姑娘主动跟她说“教练我想试试跳两周跳”,阿纳斯塔西才慢慢给她加训练量,现在小姑娘已经能顺利完成两周半跳,上个月参加业余赛,滑完之后还在冰上对着观众席比了个大大的爱心,下台之后抱着妈妈哭,说“我好久没有这么喜欢滑冰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花滑学员的家长,很多人送孩子学花滑的目的非常明确:拿等级证书,走特长升学,最好能走专业路线当运动员,在这种氛围下,很多小孩本来对滑冰的热爱,被一遍遍的训斥、一次次的压力磨得一干二净,我问阿纳斯塔西会不会担心自己带的孩子出成绩慢,家长有意见?她耸耸肩说:“如果家长只是想让孩子拿奖,那可以去找别的教练,我要教的不是只会拿奖的机器,是真的喜欢花滑、能从滑冰里得到快乐的人。”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很多时候都陷入了“唯成绩论”的误区,忘了体育本来的意义从来不是赢,而是教会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摔了一百次之后还有勇气爬起来第一百零一次尝试,阿纳斯塔西的教法看起来慢,其实是在给孩子攒一辈子的热爱,这种热爱,比10个少年赛的奖牌都要值钱。
冰场没有门槛,踮脚够光的人都该站上来
除了带青少年学员,阿纳斯塔西还有个“隐藏身份”:冰场成人花滑班的免费教练,她每周日晚上都会留出两个小时,免费教成年人滑冰,学员里有学生,有上班族,甚至还有60多岁的退休阿姨。
我见过她的成人学员里有个28岁的互联网程序员小周,去年因为抑郁症休学,朋友带她来冰场散心,刚好碰到阿纳斯塔西的免费课,阿纳斯塔西知道她的情况之后,每次都会特意留出半小时课后时间给她加练,滑得好就夸她“你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摔了就陪着她坐在冰面上聊天,给她讲自己受伤退役那段时间的日子,现在小周已经能滑完一整套简单的自编节目,去年还参加了全国业余花滑赛的成人组比赛,拿到了二等奖,她跟我说:“每次站在冰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的烦恼都没了,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真的特别好。”
阿纳斯塔西说,很多人都觉得花滑是“贵族运动”,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小孩、只有能拿冠军的专业选手才能碰的项目,其实根本不是。“花滑的本质就是滑冰啊,只要你喜欢,80岁都能滑,滑不了跳跃就滑步法,滑不快就慢慢滑,谁规定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人才配喜欢花滑?”去年她还联合北京的几个公益组织,给听障儿童组织了免费的花滑体验课,自己掏腰包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冰鞋、买护具,找了会手语的志愿者来帮忙,现在已经有3个听障小孩一直在跟着她训练,上个月还在北京的残疾人冰雪嘉年华上做了表演,滑完之后台下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5年了,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听过太多关于“更高更快更强”的故事,但阿纳斯塔西做的事,反而让我摸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温度,我们总习惯性地把体育运动分成“专业的”和“业余的”,觉得普通人不配碰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项目,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顶端的那几座奖杯,而是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的快乐和力量,是你摔了无数次之后还愿意站在冰面上的勇气,是你把自己的光递给下一个人的时候的那种温暖。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阿纳斯塔西抱着一堆小孩的护具走出来,北京的晚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她跟我说,明年打算在通州开个平价冰场,“现在市区的冰场太贵了,很多住在郊区的小孩想滑冰要跑几十公里,我想开个便宜点的,让更多小孩都能滑上冰。”她的冰鞋包上,朵朵画的那个长翅膀的小人露出来半个角,在路灯下闪着淡淡的光。
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存在于领奖台上的,它也存在于冰场里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那双手里,存在于摔了2000次还愿意再试一次的勇气里,存在于每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光递给别人的人的身上,阿纳斯塔西没有拿到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奥运金牌,但她成了很多人冰上旅程里的第一束光,这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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