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崇明岛根宝足球基地采访,刚进门就看见那个被无数球迷念叨的“倔老头”蹲在U12梯队的球场边，手里捏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正伸手给一个摔得膝盖沾泥的小队员系鞋带，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外套袖口磨起了毛，他的背比镜头里看起来更驼一点，头发白了大半，唯独喊队员跑位的时候，嗓门还是亮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那天风很大，基地门口挂了二十多年的“足球明星的摇篮”的牌子被吹得晃来晃去，我站在边上看着，忽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说：只要徐根宝还在守着崇明的这块球场，中国足球就还有点盼头。
从“抢逼围”到“十年磨一剑”，他把根扎进了崇明的泥地里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徐根宝本来可以不用吃这份苦的。 90年代的中国足球圈，徐根宝是顶流的“金牌教练”：带申花拿甲A元年冠军，一句“抢逼围”成了全国球迷都能喊的口号；后来去万达执教，第一年就带队拿了联赛冠军，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的待遇，按常理说，功成名就的名帅，要么拿着高薪在职业队混资历，要么退居二线当个顾问享清福，可徐根宝偏不，2000年，他揣着自己全部的积蓄，拉着几个老伙计一头扎进了当时还荒得很的崇明岛，租了70多亩地，要搞自己的青训基地。 刚开始的苦，现在说起来很多人都不信，基地刚建的时候只有几排活动板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徐根宝跟队员挤在一间宿舍里住，连个独立的卫生间都没有，崇明岛的风大，春天刮起风来飞沙走石，刚种下的草皮被吹得满天飞，他带着教练组的人蹲在地里一棵棵往回捡；到了梅雨天，地上湿得能踩出泥坑，队员训练完鞋上的泥能有半斤重，他每天跟大家一起刷球鞋，最困难的时候是2006年，前期投入的钱全部花光，欠了施工队好几百万的工程款，人家堵在基地门口要债，徐根宝没辙，偷偷把上海市区的两套房子卖了填窟窿。 我采访基地的老食堂阿姨，她跟我聊起这件事还笑：“当时他爱人跟他吵啊，说你都60多的人了，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荒岛上当野人，现在连家都要卖了，你图啥？徐指导当时蹲在台阶上抽了半包烟，说‘等这帮孩子踢出来，我给你买更大的房子’，你别说，他后来真做到了，可他自己到现在，还是每天跟队员一起吃食堂，一碗雪菜面加个荷包蛋就是一顿饭，穿的运动服还是好几年前的旧款。” 当年他跑遍全国十几个省挑第一批队员的时候，武磊才11岁，个子只有1米4，当地的基层教练摇着头说“这孩子太矮，踢不出来”，徐根宝盯着武磊看了十分钟，转头就跟武磊父母说“这孩子我要了，学费全免，生活费我包”，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曾经被人嫌个子矮的小孩，成了中国男足的第一射手，成了第一个在西甲攻破巴萨球门的中国人，武磊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没有徐指导，我现在可能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他不仅给了我踢球的机会，还给了我第二个家。”
他带出来的不是“球星”，是会踢球的“人”
在根宝基地待的那几天,我听见徐根宝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不是“把球踢好”，而是“把人做好”，基地宿舍的墙上，进门就能看见他写的六个大字：“做好人，踢好球”，这六个字，他跟每一批进基地的孩子都要讲上几十遍。 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采访的第二天刚好碰到曹赟定回基地，他带了自己刚上小学的儿子，拎着两盒自己家做的点心，徐根宝见了小孩第一句话不是问“喜不喜欢踢球”，而是问“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分？在学校有没有跟同学打架？”曹赟定笑着说“学习挺好的，最近还拿了三好学生”，徐根宝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跟我说：“我收孩子，首先看人品，其次看学习，最后才看球技，书都读不好，连做人的道理都不懂，球踢得再好也没用。” 他从来不是只嘴上说说，前几年有个小队员，父母在外省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学校没人管，经常打架逃课，当地的足协推荐过来的时候，很多教练都不愿意收，说这孩子是“问题少年”，徐根宝跟小孩聊了一下午，当天就留下了他，之后的半年，徐根宝每天晚上都抽一个小时跟他聊天，给他补功课，小孩冬天没有厚衣服，徐根宝把自己儿子的羽绒服拿给他穿，后来那个小孩球踢得不错，但是因为身体原因没走上职业道路，考上了上海的一所体育大学，现在在浦东的一所中学当足球老师，上次回基地的时候，他给徐根宝带了自己炒的茶叶，徐根宝高兴得逢人就拿出来晒：“你看我这孩子，没白教，现在当老师教更多小孩踢球，比当球星还有用。” 武磊刚踢中超的时候，有一场比赛因为裁判的判罚有点争议，当场就跟裁判吵了起来，还领了一张黄牌，徐根宝在电视上看完比赛，当天晚上就给武磊打了个电话，劈头盖脸骂了20分钟：“球可以输，人不能输！你跟裁判较劲的那几分钟，多跑两步球说不定就进了，你是踢球的，不是来吵架的，这点道理都不懂？”从那以后，武磊踢了十几年球，几乎再也没有跟裁判起过冲突，哪怕在西班牙踢球的时候被对手恶意犯规，他爬起来第一反应也是先去追球。 现在大家提起根宝基地，首先想到的是武磊、颜骏凌、张琳芃这些国脚，可在徐根宝心里，那些没踢上职业、但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孩子，一样是他的骄傲，他常说：“我搞青训不是为了培养几个球星，是为了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孩子有出路，哪怕以后不当球员，能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就没白教。”
被骂“倔老头”的他，戳中了中国足球最痛的软肋
这些年骂徐根宝的人从来不少,有人说他的“抢逼围”早就过时了，训练方式老派僵化；有人说他卡着队员的转会合同，赚的转会费都揣进了自己兜里；还有人说他的模式不可复制，崇明基地就是个特例，对中国足球没什么用。 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觉得挺可笑的，徐根宝卖球员的钱，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全部投进了基地的运营里，现在基地里从06年龄段到14年龄段的梯队，加起来一百多个孩子，有三分之一的孩子都是减免学费甚至全免费的，这些钱都是他靠转会费、靠自己跑商业活动赚来的，去年他把19岁的小将刘祝润卖给上港，转会费的80%当天就打进了基地的青训基金账户，剩下的20%给了那批队员当奖金，自己一分钱没拿。 还有人说他太严格，不近人情，金元足球那几年，好多俱乐部拿着高薪来挖人，有的家长看见开的工资高，直接跑到基地要把孩子接走，徐根宝从来不强留，但是每次都会跟家长和孩子说一句话：“足球是个慢功夫，你要是为了赚快钱来踢球，迟早要栽跟头。”后来真的有好几个当时被高薪挖走的孩子，因为基础没打牢，又被高薪冲昏了头，训练不认真，没几年就被淘汰了，现在连中乙的队伍都踢不上，回头想再回基地，徐根宝也不收，说“路是你自己选的，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一直觉得，徐根宝的“倔”，恰恰是现在中国足球最缺的东西，大家都太急了，俱乐部急着拿成绩，教练急着出成绩，家长急着让孩子赚大钱，没有人愿意花十年的时间等一个孩子长大，前几年金元足球最火的时候，一场比赛的赢球奖金就有好几千万，谁愿意沉下心来搞青训？只有徐根宝，守着崇明的那块地，十年磨一剑，磨完第一个十年，再磨第二个十年，现在他80岁了，还在磨第三个十年。 有一次我跟一个足球圈的朋友聊起徐根宝，他叹了口气说：“不是徐根宝的模式不可复制，是没有人愿意吃他那份苦，受他那份罪，换你，你愿意60岁跑到荒岛上，住十几年板房，卖房子给孩子交学费吗？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所以中国足球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徐根宝。”
80岁还在守着球场，他是中国足球最后的“孤勇者”
采访最后一天,我坐在球场边的石凳上跟徐根宝聊天，他手里捏着个记战术的小本子，时不时抬头喊两句场上的队员，我问他：“徐指导，您都80岁了，怎么不退休享享清福啊？” 他抬头看了看场上跑的满头是汗的小队员，笑了笑说：“我以前说要打造中国的曼联，好多人说我吹牛，现在我知道这事难，但是我不做，总要有人做吧？我这辈子跟足球绑死了，以后死了，骨灰都要埋在崇明的球场边上，看着这帮孩子踢出去，踢进世界杯。”那天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似的。 我想起刚进基地的时候看见的那句话，是徐根宝自己写的：“十年磨一剑，不敢试锋芒，再磨十年剑，泰山不可挡。”这句话他写了二十多年，也做了二十多年，过去十年的中国男足国家队，半壁江山都是根宝基地出来的，从武磊、颜骏凌，到现在的朱辰杰、戴伟浚，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从崇明岛走出去，成了中国足球的脊梁。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起在崇明基地的那几天：早上6点，徐根宝准时出现在球场边，看着队员晨跑；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跟队员坐一桌，给小队员夹菜；晚上他戴着老花镜，坐在台灯下给队员改战术笔记，你看着这个80岁的老头，就知道中国足球不是没希望，希望从来不是坐在家里骂出来的，是像徐根宝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离开基地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刚训练完的小队员蹲在门口的牌子边上，一笔一划给褪色的字描红，“足球明星的摇篮”几个字被描得鲜红，边上的徐根宝背着手站着，嘴角带着笑，风还是很大，但是球场上传来的孩子的笑声，亮得能盖过风声。 徐根宝从来不是什么神，他就是个爱了足球一辈子的倔老头，但是他用23年的时间，给中国足球点了一盏灯，只要这盏灯还亮着，中国足球就还有奔头，就像他自己说的：“我这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想让中国人能把球踢好，我相信总有一天能实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