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在伦敦厄普顿公园球场旁边的西汉姆联旧训练基地看老球员慈善赛,38岁的格伦·约翰逊穿着洗得发白的西汉姆19号球衣，在右路趟球超了比他小5岁的前阿森纳左后卫吉布斯的时候，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我转头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举着一张塑封的旧海报，上面是2009年10月25日，格伦·约翰逊穿着利物浦的2号球衣，在老特拉福德庆祝进球的画面，海报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对格伦·约翰逊的印象，好像还停留在13年前那个被骂“攻强守弱”“防守漏勺”的高价水货，却忘了他曾经是英超近20年最会进攻的右后卫之一，甚至可以说是现代型进攻边后卫的早期试水者。
从伦敦野球场走出来的“带刀后卫”，他的出道就带着叛逆劲儿
格伦·约翰逊的足球生涯，从一开始就不符合传统后卫的成长逻辑，他出生在东伦敦的普通工人家庭，父亲是每天跑12小时的黑出租车司机，母亲是超市收银员，小时候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之后去家附近的社区野球场踢球，因为跑得太快、身体太壮，同龄小孩根本防不住他，所以一直踢前锋，我之前在他的自传里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他12岁的时候为了练射门，每天放学对着家里的车库门踢，不到半年就把车库门踢凹了7个坑，母亲气得要没收他的球鞋，他就抱着球去社区球场蹭路灯，每天练到晚上10点多才回家，好几次因为太晚被球场管理员赶出去。
14岁那年他去西汉姆联青训试训,青训教练看他体力好、折返跑能力强，跟他说“你别踢前锋了，改踢右后卫，整个右路都是你的，你想往哪跑往哪跑，没人说你越位”，就因为这句话，他才答应改位置，但骨子里的进攻属性根本压不住：青训营的教练骂过他无数次“你是右后卫不是右边锋，对方进攻的时候你怎么还在对方禁区待着”，他每次都顶嘴“我能跑回来不就行了”，18岁那年他在西汉姆联一线队出道，第一场英超比赛就送出了1次助攻，当时解说员说“这个小孩的踢法，我从来没在英超右后卫身上见过”。
2003年切尔西刚被阿布收购,拉涅利花了600万英镑把18岁的他带到斯坦福桥，他也成了阿布入主后买的第一个英格兰本土球员，现在回头看，他的踢法其实太超前了：2000年初的英超，边后卫的核心任务还是防守，大部分右后卫整场比赛压上的次数不超过5次，但是格伦·约翰逊场均能跑11公里，能从己方禁区一路冲到对方底线，甚至能在禁区里完成抢点射门，当时切尔西的球迷又爱他又恨他：爱的是他经常能送出神仙助攻、偶尔还能进世界波，恨的是他压上之后经常回不来，给身后的中卫留一堆烂摊子，2007年他转会朴茨茅斯，第一个赛季就交出了3球6助攻的数据，还帮球队拿了足总杯冠军，2009年利物浦花1800万英镑把他带到安菲尔德，他也成了当时英格兰历史上最贵的右后卫。
安菲尔德的三年半：被误解的“进攻副作用”，只有杰拉德懂他的价值
现在很多利物浦球迷提起格伦·约翰逊，第一反应还是“那个防守烂得要死的右后卫”，甚至有人把2010年利物浦联赛成绩下滑的锅扣在他头上，但只要你认真翻完他在利物浦三个半赛季的比赛数据，就会发现这种指责根本站不住脚：09-10赛季他为利物浦出场35次，贡献3球8助攻，是整个英超助攻最多的后卫；整个利物浦生涯他出场98次，打进9球助攻15次，同期英超右后卫里只有阿森纳的萨尼亚数据能和他持平。
我至今还记得2009年利物浦客场打曼联的那场比赛,当时我在大学宿舍熬夜看球，第65分钟杰拉德在中场送出直塞，格伦·约翰逊从右路高速插上，硬生生趟过了当时号称“世界第一左后卫”的埃弗拉，在范德萨出击之前把球捅进了球门，整个老特拉福德瞬间鸦雀无声，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杰拉德搂着他的肩膀说“这个进球至少值1000万英镑”，但就是这样一个进攻能力拉满的边后卫，却因为几次防守失误被钉在了“水货”的耻辱柱上：2010年欧联杯半决赛打马竞，他被阿圭罗过掉导致丢球，赛后全网都在骂他“防守像纸糊的”，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当时马斯切拉诺刚刚转会巴萨，顶替他的阿奎拉尼根本补不上边后卫压上之后的空当，那个球丢球的根源是中场拦截失效，不是格伦·约翰逊的个人问题。
去年我在伦敦参加一个足球论坛,刚好格伦·约翰逊是嘉宾，散场的时候我问他会不会介意当年利物浦球迷骂他，他笑了笑说：“我其实从来没怪过他们，贝尼特斯当时的战术就是要求两个边后卫全程压上，中场负责补防，但是后来中场换了人，战术没调整，防守出问题当然第一个怪边后卫，只有杰拉德知道我为了防守下了多少功夫，我那段时间每天加练1小时的一对一防守，杰拉德每次训练结束都留下来陪我练。”他说的这点我有印象，当年杰拉德接受采访的时候特意说过：“大家只看到格伦丢球的瞬间，看不到他每场比赛要比别人多跑3公里，既要上去进攻又要回来防守，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国家队的“意难平”：他本是卡佩罗手里的王牌，却栽在了南非的冬天
格伦·约翰逊的国家队生涯，和俱乐部一样充满了误解，2010年南非世界杯，卡佩罗把他当成英格兰队的主力右后卫，小组赛最后一场打斯洛文尼亚，就是他在右路送出精准传中，助攻迪福打进唯一进球，帮英格兰队惊险出线，但所有人记住的都是1/8决赛打德国的那场比赛：他被厄齐尔连续突破，还被穆勒打了两次身后，赛后英格兰媒体把他骂成“国家队的罪人”，甚至有人说“他根本不配穿英格兰的球衣”。
但只要你重新看那场比赛的回放就会发现,当时特里和费迪南都带伤出战，转身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两拍，厄齐尔每次拿球往中路插的时候，中路的巴里根本追不上，格伦·约翰逊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防区去补中路的空当，身后的空当自然就留给了穆勒，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格伦·约翰逊在更衣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没说话，后来他在专访里说：“我到现在都保存着那场比赛的球衣，上面有兰帕德的签名，写着‘我们本该赢的’，那个门线球如果算进，结果根本不一样，但是大家只会找输球的替罪羊，我刚好就是那个靶子。”
2012年欧洲杯他还是英格兰的主力右后卫,但是随着霍奇森上台，更喜欢防守更稳的凯尔·沃克，28岁的格伦·约翰逊慢慢淡出了国家队，后来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说：“我不怪霍奇森，他的战术就是要求边后卫先守好自己的位置，我的踢法不符合他的要求而已，如果我晚生10年，放到现在这个边后卫主打进攻的时代，我绝对能在国家队站稳脚跟。”他说的一点都没错，现在的边后卫动辄单赛季进球上双、助攻上双，要是格伦·约翰逊放到现在，绝对是各大豪门抢着要的香饽饽，根本不会有人骂他“攻强守弱”。
退役后的“敢说”：他从来不是什么“利物浦名宿反骨仔”，只是不想说场面话
退役之后格伦·约翰逊当起了足球评论员，因为说话太直接，经常被利物浦球迷骂“反骨仔”“蹭流量”：他说“萨拉赫最近两个赛季的状态配不上利物浦的主力位置”，说“阿诺德的防守注意力问题不解决，利物浦永远拿不了欧冠”，甚至说“现在的利物浦中场比我在的时候还差”，很多年轻球迷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个天天黑利物浦的过气球员。
但我那天在论坛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他的屏保是2019年利物浦拿欧冠冠军的合影，他说那场决赛他在巴黎现场，看到阿诺德那个角球助攻的时候，他跳得比旁边的利物浦球迷还高，他说：“我确实经常批评阿诺德，但我不是黑他，我是觉得他的天赋比我好10倍，不应该被防守问题限制住，我私下给他发过好多私信，给他讲我当年怎么平衡攻防，怎么训练防守选位，他还回过我，说谢谢前辈的建议，我作为一个踢了十几年右后卫的人，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他防守有问题还说他是世界第一右后卫吧？那不是帮他，是害他。”
现在他在东伦敦开了个青训营,专门教7到16岁的小孩踢边后卫，不收贫困家庭小孩的学费，他说他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的训练装备，走了好多弯路，现在想给喜欢踢边后卫的小孩一点帮助，上个月他在社交平台发了个视频：一个12岁的小孩跟他小时候一样，总喜欢往前冲，不回来防守，他跟小孩打赌“你这场比赛压上之后能回来防守3次，我就给你签我当年利物浦的2号球衣”，后来小孩真的做到了，他当场就把自己收藏了十几年的球衣送给了小孩，他说：“我不想教小孩踢那种只会防守的边后卫，我想告诉他们，边后卫也可以当球队的英雄，也可以进球助攻，只要你能跑回来，你就可以往对方禁区冲。”
写在最后：我们欠格伦·约翰逊一句“对不起”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看球的时候是不是太容易被一个标签绑定了？提起格伦·约翰逊，攻强守弱”“防守漏勺”，没有人愿意去翻他的数据：他在英超踢了16年，总出场344次，抢断成功率68%，比很多号称“防守悍将”的右后卫都高；他是英超历史上第一个连续三个赛季进球超过3个的右后卫，他的进攻效率放在今天依然能排进英超右后卫的前10，他只是生错了时代，在大家还默认边后卫必须先防守的年代，他超前的踢法自然会被当成“异类”。
那天慈善赛结束之后,那个举海报的老球迷带着自己12岁的儿子找格伦·约翰逊签名，他跟格伦说：“当年我带着我儿子看你在老特拉福德进球的比赛，现在我儿子也踢右后卫，最喜欢的球员是阿诺德，我今天带他来，就是想告诉他，在阿诺德之前，利物浦还有一个很厉害的右后卫，叫格伦·约翰逊。”格伦当时蹲下来给那个小孩签了名，还跟他说：“你要是喜欢往前冲就冲，不要怕别人说你防守不好，只要你能跑回来，你就是最好的边后卫。”
看着他和小孩说话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根本不需要外界的认可，他从伦敦野球场的追风少年，到英超最贵的右后卫，再到现在的青训营老板，他从来没有按别人的要求活过，别人说他防守不好，他就加练防守；别人说他当评论员蹭流量，他就想说什么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球员，但他是那个时代最特别的右后卫，他用自己的方式，给后来的进攻型边后卫趟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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