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晨光社区游泳馆游泳,刚进门就看到游洋蹲在池边,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浮板的位置,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又多了几根,手上的旧茧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碘伏——昨天他给一个怕水的小孩做示范,脚滑磕在了池边,破了个大口子,所有人都劝他回家休息,他早上还是准点来了,说“这周是暑期班第一周,小朋友们第一次来,看不到我该慌了”。
42岁的游洋以前是省队仰泳运动员,拿过全国青年赛第三名,2011年因为肩伤退役,拒绝了高端健身俱乐部开出的月薪三万的私教邀请,接下了刚建成的晨光社区游泳馆的运营岗位,一守就是12年,这些年我听过太多人说“社区体育赚不到钱”“基层教练没前途”,但游洋总说,自己这12年赚得“盆满钵满”,那些装在他手机相册里的学员照片、抽屉里塞得满满的感谢信,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最特别的学员,是被家人“架”来的癌症患者
我第一次知道游洋的故事,是去年夏天在游泳馆碰到62岁的张桂兰阿姨,那天她穿着红色的泳衣,站在出发台上跳了个很不标准的蛙泳出发,游完200米上来举着胳膊跟游洋显摆:“小游你看!我现在胳膊能举过头顶了!广场舞队下周要去比赛,我还报了个扇子舞的节目!”
谁能想到,一年前的张阿姨,是被女儿女婿半架着拖进游泳馆的,那时候她刚做完乳腺癌手术半年,左侧胳膊连抬到肩膀的高度都疼,整个人情绪特别差,每天躲在家里哭,说自己是“废人”,医生说游泳是最好的康复方式,家人劝了半个月才把她劝来,第一次进游泳馆她站在池边哭了20分钟,说“我都快死的人了学这个干嘛,别浪费钱了”。
游洋那时候没劝她下水,搬了个小板凳陪她在池边坐了半小时,跟她聊自己母亲当年得甲状腺癌的经历:“我妈那时候比你还消极,觉得自己治不好了,后来我天天拉着她去公园散步,陪她学游泳,现在她70岁了,还跟老姐妹到处去旅游呢,你这点事不算啥。”那天游洋没教她任何动作,就给她拿了个小黄鸭的玩具,让她坐在池边玩水,玩到临走的时候,张阿姨主动问了一句:“明天我再来试试?”
接下来的三个月,游洋给张阿姨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一开始只让她在水里扶着栏杆走,慢慢练胳膊的抬举动作,等她不怕水了,再教她最省力的蛙泳,动作幅度不用大,怎么舒服怎么来,三个月后复查,医生说张阿姨的康复进度比预期快了一倍,胳膊的活动度基本恢复到了术前水平,去年年底张阿姨还报了市里的业余游泳公开赛,拿了老年组蛙泳的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游洋叫到台上一起合影,说“这奖牌有你一半功劳”。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个特别宏大的词,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动辄上亿的顶级赛事,是健身房里穿着专业装备的健身达人,但那天看着张阿姨笑着举着奖牌的样子,我突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很多时候就是“药”:它能治好身体的病,也能治好心里的病,游洋跟我说,这12年他教过的癌症术后康复的学员有30多个,有肺癌术后练游泳练到能爬泰山的老爷子,有产后抑郁靠游泳走出情绪低谷的年轻妈妈,“很多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泡在水里待段时间,慢慢就活过来了,你说水是不是有魔力?”
我见过最多的眼泪,是怕水的小朋友第一次漂起来的时候
游洋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个小朋友的照片,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是他最骄傲的学员之一,去年夏天我去上游泳课的时候,还见过浩浩在泳池里给其他小朋友表演水下翻跟头,谁能想到,三年前浩浩第一次来游泳馆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水都不敢碰,一碰到水就尖叫着哭。
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感统失调,怕水怕陌生人,妈妈带着他换了三个游泳培训班,没有教练愿意收,说孩子太闹了,教不了,后来有人给她推荐了游洋,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带着浩浩来了,游洋见浩浩第一面,就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奥特曼的手办,当时游洋就说:“孩子我收了,你放心吧。”
原来游洋自己的儿子小时候也有感统失调的问题,怕生不爱说话,他就是陪着儿子玩水上游戏慢慢调整好的,给浩浩上课的前一个月,游洋根本不教动作,每次上课就带着浩浩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把浮板当怪兽,让浩浩拿着奥特曼手办去“打”,慢慢的浩浩敢踩水了,敢把胳膊放进水里了,敢抱着浮板在水里飘了,第一次浩浩不用浮板自己在水里漂了三秒的时候,站在池边的妈妈直接哭出了声,浩浩自己也愣了半天,转过头对着游洋笑出了声,那是浩浩第一次对着陌生人笑。
现在浩浩不仅能游完500米蛙泳,性格也开朗了很多,会主动跟游泳馆里的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去年还代表学校参加了区里的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拿了游泳项目的金牌,浩浩妈妈去年给游洋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如水润物”,游洋把锦旗挂在游泳馆的进门处,他说每次看到这面锦旗,都觉得自己做的事特别有意义。
这些年网上总有讨论说“要不要强制让孩子学游泳”,还有人说“游泳是必备生存技能,孩子哭也要逼着学”,每次游洋看到这种言论都会摇头,他跟我说:“我教了12年小孩游泳,从来没逼过任何一个孩子下水,你得让孩子先觉得水是好玩的,是能给你带来快乐的,他才会愿意学,那些逼孩子下水的教练,可能教会了孩子游泳,但也让孩子一辈子怕水,这不是教体育,这是害孩子。”
我特别认同游洋的这个观点,我们现在做体育教育,总想着要“有用”,要拿证书,要考级,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快乐啊,一个孩子哪怕一辈子都成不了游泳冠军,但是他能从水里感受到快乐,能在不开心的时候跳进去游两圈释放压力,这就够了。
有人说社区游泳馆赚不到钱,我守了12年,觉得赚翻了
游洋刚接下社区游泳馆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那时候高端健身俱乐部的私教课已经卖到300块钱一节了,游洋定的收费标准却低得离谱:小孩暑期游泳班12节课800块钱,低保户家庭的孩子免费学,60岁以上的老人办年卡只要300块钱,每周六上午还开免费的公益课,教残障人士学游泳,前三年游泳馆一直亏本,游洋把自己的退役安置费都贴进去了,他老婆那时候跟他吵架,说“你放着几万块的月薪不赚,来这里做慈善,脑子是不是坏了”。
但游洋从来没动摇过,他说自己是从普通家庭出来的,小时候想学游泳,家里穷掏不起学费,趴在游泳馆的玻璃上看了半年,才被体校的教练看中免费收了,他现在想让更多像他当年一样的孩子,有机会下水。
14岁的小宇就是其中一个,小宇的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小区的保洁,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以前小宇每次放学路过游泳馆,都会趴在玻璃上看好久,游洋注意到他好几次,有天特意把他叫进来,说“以后你每天放学都来,我免费教你游泳,不收钱”,小宇特别有天赋,游洋教了他6年,去年他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游泳专业,暑假的时候特意回来当助教,给新来的小朋友教动作,他跟游洋说:“游教练,我毕业以后也要回来当社区游泳教练,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游泳。”
现在的晨光社区游泳馆,早就不用游洋贴钱了,周边三个社区的居民几乎都在这里办了卡,每天从早上6点开到晚上10点,场场满员,有人劝游洋涨涨价,说现在周边的游泳馆年卡都卖到3000了,你这1200的年卡太便宜了,游洋每次都拒绝:“我这是社区游泳馆,就是给老百姓开的,要是涨得太贵,那些退休的老人、外来务工的人就游不起了,我开这个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聊“体育产业”,说要做高端赛事,要做轻奢健身品牌,要赚中产阶级的钱,但很少有人把目光放到社区里,放到那些普通老百姓身上,游洋跟我说,他觉得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不在那些高端的健身会所里,就在社区的游泳馆里,在公园的健身器材上,在小区楼下的篮球场里:“只有普通人触手可及的体育,才是真的体育,只有让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那天我走的时候,游洋正靠在池边看着满池子的人笑:戴着老花镜游蛙泳的老爷子,一边玩水一边打闹的小朋友,下班了来游1000米解压的年轻人,坐在池边聊天的阿姨们,阳光透过游泳馆的玻璃照进来,洒在水面上,亮闪闪的,游洋说,这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比他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看到的风景还要美。
我突然想起去年我因为肩颈疼来报班的时候,游洋跟我说的一句话:“水是最公平的,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送外卖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你跳进去,它都能托着你,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水冲走。”是啊,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解药,而像游洋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就是把这份解药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却是中国体育最亮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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