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我去阿勒泰采访的时候,零下27度的天气,雪没过了小腿肚,老远就听见村委会院子里传来砰砰的拍球声,杰恩斯·哈德斯裹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服,站在雪地里吹哨,鼻尖冻得通红,哈气在他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脚边放着个掉了皮的运动包,拉链处露出半盒创可贴和几个暖宝宝,十几个脸蛋红扑扑的牧区孩子围着他跑,球鞋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那是我第一次见杰恩斯,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短视频平台上那些“雪山下的篮球赛”片段:没有塑胶场地,没有专业护具,孩子们穿着洗得变形的球衣,在积雪扫开的水泥地上跑跳,篮球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声音比任何专业场馆里的音效都更有力量。
从放羊娃到篮球教练,我最懂“被看见”有多重要
杰恩斯的篮球故事,本身就是个“被命运接住”的样本。 他出生在阿勒泰布尔津县的一个普通牧民家庭,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放学背着筐去放羊,把羊群赶到山坡上吃草的时候,就和小伙伴用石头在土路上画个简易篮筐,找个塞满羊毛的布团当球扔。“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真篮球,想摸一摸真正的胶皮是什么手感。”杰恩斯说起这段的时候,搓了搓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指节因为常年在低温下带训练已经有些变形。 他13岁那年,村里的小学老师发现他总在课后对着墙扔布团,凑了三个月的班主任补贴给他买了个橡胶篮球,还主动帮他申请了县里中小学生篮球赛的参赛名额。“我现在都记得那天去县里的场景,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第一次喝到瓶装矿泉水,舍不得喝,揣在棉袄口袋里捂得温热,带回家给我妹妹尝。”那次比赛杰恩斯拿了得分王,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牧区之外的世界有专门的篮球场,有打完球能洗热水澡的宿舍,有靠打球就能上大学的机会。 后来他拼了命练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土路上跑五公里,晚上就着月光拍球,2014年考上了新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成了村里第一个靠篮球走出大山的孩子,毕业的时候乌鲁木齐有个中学给他发了offer,薪资是他现在工资的三倍,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当年老师给他买的那个旧篮球,表皮已经磨得光溜溜的,他突然就改了主意:“我是被别人托起来的,我得回去托托别的孩子。” 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他指了指旁边正在练上篮的小男孩巴合江:“你看他,14岁身高就1米92,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要是没人带他练,他这辈子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有打球的天赋,我吃过的苦,不能让这些孩子再吃一遍。”
雪地里的篮球场,是孩子们的第一个“赛场”
刚回村的时候,杰恩斯遇到的困难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村里只有村委会院子里有个破篮架,篮板裂了个大口子,篮筐歪歪扭扭的,他自己掏了半个月工资找焊工加固,又买了两袋水泥把坑坑洼洼的地面补平,就算是有了“训练场”,最大的阻力来自家长,不少牧民都觉得“打球不能当饭吃,不如在家帮着喂羊、挤牛奶”,他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最多的一户跑了八趟。 巴合江就是他“磨”了三个月才拉进队的孩子,巴合江爸爸早年放牧的时候摔断了腿,家里缺劳动力,说什么都不让孩子来练球,杰恩斯没多说,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巴合江家,帮着喂一个小时羊、把当天要卖的牛奶装好桶,再带着巴合江来训练,冬天雪大,他摔过好几次,膝盖青了好大一块,巴合江爸爸终于松了口:“杰恩斯,我知道你是真心为孩子好,以后他就交给你了。” 现在的巴合江已经是球队的主力中锋,去年被选去了新疆广汇青年队的试训营,去乌鲁木齐的前一天,他给杰恩斯塞了个自己绣的护身符,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跟着奶奶学了半个月绣出来的。“我到了那边肯定好好练,以后打CBA,挣了钱给你换个新的篮球包。”杰恩斯说那天他躲在房子里哭了好久,就像当年自己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一样。 阿勒泰的冬天有将近半年时间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度以下,室外球场的雪每天都要扫,孩子们提前半个小时到训练场,拿着小铲子吭哧吭哧铲雪,扫出一块半场大小的地方就开始热身,手冻得裂了口子,缠上创可贴继续拍,杰恩斯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了孩子们身上:买暖宝宝、买护具、带他们去县里打比赛的车费、赢了球奖励的囊和奶茶,最开始他媳妇还和他闹过脾气,直到去年球队拿了阿勒泰地区青少年联赛的冠军,孩子们跑上台把金牌都挂在她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谢谢阿姨让叔叔教我们打球”,她回家就给孩子们做了二十双加绒的运动袜,现在还经常给训练完的孩子煮奶茶、做手抓饭。 我那天试着在他们的场地上拍了两下球,低温把篮球冻得硬邦邦的,震得我手掌发麻,打了不到五分钟耳朵就冻得失去了知觉,我问杰恩斯冷不冷,他笑着摇头:“打球的时候心里热,就不冷了。”
篮球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是照进山里的光
总有网友在杰恩斯的短视频下面留言:“这么偏的地方,练了也打不了职业,有什么用?”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杰恩斯都不生气,他总跟我说:“我从来没指望所有孩子都去打职业,我教他们打球,首先是教他们怎么做人。” 15岁的古丽是球队的女篮队长,刚入队的时候她连说话都不敢抬头,家里重男轻女,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练什么球都没用,早晚要嫁人”,杰恩斯专门找她爸妈谈了好几次,说古丽有天赋,打球打得好一样能考大学,练球三年,古丽现在是球队的最佳得分手,去年去乌鲁木齐打比赛的时候,她作为运动员代表上台发言,穿着干净的球衣,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怯场,现在她的成绩排在班里前五,说以后要考师范大学的体育专业,回来当老师,和杰恩斯一样教牧区的女孩子打球。 还有个叫叶尔江的小男孩,之前总逃学去网吧,成绩常年倒数,他爸妈管不住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到了杰恩斯的球队,杰恩斯给队里定了规矩:考试不及格就停训一周,什么时候补上来什么时候再来,叶尔江为了能打球,每天训练完就抱着课本找队里成绩好的同学补课,半年之后成绩就进到了班里中游,他爸妈专门给杰恩斯送了半只羊,拉着他的手说“我们管了好几年没管住,你几个月就把孩子教好了”。 作为跑了快十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冠军,也见过身价千万的CBA球星,但是杰恩斯和他的孩子们,是我做体育报道这么久以来最触动我的存在,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总在吐槽职业联赛的水平不够高、后备人才不够多,但是我们常常忽略,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塔尖的赛场上,而在这些基层的泥土里,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向上的力量:是让内向的孩子敢站在人前说话,是让叛逆的孩子学会遵守规则,是让这些出生在牧区的孩子知道,他们的人生不只有放羊这一种选择,他们只要敢拼,就能走到更大的世界里去。 篮球对这些孩子来说,可能不是未来的职业,但一定是照进大山里的一束光:他们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赢过的比赛,都会变成刻在骨子里的韧性,以后不管是留在牧区放牧,还是出去上学、工作,遇到再难的事,他们都会想起自己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跑过的步,想起落后十分的时候翻盘赢球的感觉,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想让更多人看见,牧区的孩子也能打好篮球
现在杰恩斯的球队已经有42个孩子,最小的8岁,最大的16岁,去年有本地的企业给他们捐了室内篮球馆,还有运动品牌给孩子们送了专业的球衣和球鞋,不用再在雪地里冻得手裂口子了,他的短视频账号已经有三十多万粉丝,经常有全国各地的篮球教练给他发私信,给他发训练教案,还有的专门飞到阿勒泰来给孩子们做免费的培训。 去年暑假他带着孩子们去西安打全国青少年篮球赛,第一次走出新疆的孩子们趴在高铁窗户边看外面的风景,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觉,那次他们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把杰恩斯推到C位,说奖牌有一半是教练的。“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去外地打比赛,现在我的孩子们替我实现了。”杰恩斯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带着孩子们去北京打比赛,去看看天安门,看看CBA的赛场是什么样的。 我离开阿勒泰的那天,刚好赶上球队的每周对抗赛,孩子们在新的室内球馆里跑跳,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响,杰恩斯站在场边喊战术,他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篮球包放在替补席上,还是之前的样子,但是里面除了创可贴和暖宝宝,现在还多了一沓孩子们的考试试卷,还有好几本篮球训练的专业书。 那天赢了球的队伍围着杰恩斯闹,说要他奖励吃汉堡,杰恩斯笑着点头,阳光透过球馆的窗户照在孩子们的脸上,亮得晃眼,有人问杰恩斯准备在村里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到我跑不动为止,只要还有孩子想打球,我就一直教下去。”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缺的是杰恩斯这样愿意蹲在泥土里的点灯人,他们拿着不高的工资,做着最琐碎的工作,却给无数孩子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门,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只是胜负,更是一种传承,是你曾经被别人照亮过,现在你又转过身去,照亮了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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