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大运会举办期间,有人在武侯区玉林街道的社区气排球场上撞见了朱玲：她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膝盖上套着旧护膝，正半蹲着给一群初中生抽调垫球的动作，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路过的居民只当她是哪个热心的退休体育老师，没人能想到，这个蹲在地上给孩子捡球的老人，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女排夺冠的主力队员，还曾担任四川省体育局局长。
我是在那次社区排球活动结束后专访的朱玲,她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别写我是什么‘传奇冠军’，我就是个一辈子跟体育打交道的普通人，老女排的荣誉是集体的，我只是刚好赶上了那趟车而已。”一下午的聊天里，她讲了领奖台上的高光，讲了震区建球场的艰难，讲了退休后教大爷大妈打球的趣事，我忽然明白：我们说了几十年的“女排精神”，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它就藏在朱玲这半辈子的选择里。
1984年的领奖台：我只是女排集体里的一颗螺丝钉
很多人对朱玲的最初印象,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场上，那个跳起来能拦死美国队快攻的副攻手，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入选国家队之前，朱玲差点就退役了。 1983年全运会，四川女排没能拿到理想的成绩，当时26岁的朱玲已经打了10年排球，腰上的旧伤反反复复，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学校当体育老师，没想到接到了国家队的调令，袁伟民指导点名要她进队备战奥运会。“我当时都懵了，觉得自己水平不够，去了也是拖后腿，袁导跟我说，‘我要的不是你得分最多，是你拦网够拼，国家队需要你这样的螺丝钉’。” 进了国家队的朱玲，是队里练得最狠的人之一：为了练拦网的预判能力，她每天对着墙练移动起跳，两个小时跳下来，膝盖肿得连运动裤都脱不下来，手上的青肿从来没消过，吃饭拿筷子都打颤，1984年奥运会半决赛对阵日本队，对方的快攻把我们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袁导一拍替补席让朱玲上场，她上去之后连拦了对方3个快攻，直接把日本队的节奏打乱了，下场的时候郎平递过来一瓶水，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这几个拦网，比我得5分都管用”。 决赛夺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朱玲看着国旗升起来，眼泪哗哗往下掉，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我成了奥运冠军”，是“我终于没辜负集体的信任”。“那时候没人想着自己要出风头，我们打比赛的时候，替补队员比场上的还紧张，递水递毛巾喊加油，每个人都在拼，冠军是12个人的，少了谁都不行。”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老女排的记忆很多时候都停留在郎平、张蓉芳这些明星球员身上，但朱玲的经历恰恰告诉我们，所谓的“冠军天团”，从来都是由一个个愿意把自己放在集体后面的普通人拼出来的，没有谁是天生的英雄，只有愿意为了共同目标咬着牙熬的普通人，这才是女排精神最初的底色，现在很多年轻人说“女排精神就是赢”，其实不对，女排精神是“哪怕我是个替补，我也要把自己的活做到最好，我要托着这个集体往前走”，这种“螺丝钉”的劲儿，才是那代人最珍贵的品质。
从体育管理岗位到基层推动者：走下领奖台的30年，我在补体育的“基础课”
退役之后朱玲回到了四川,从省体委的普通干事做起，后来成了四川省体育局局长，别人都觉得她当了大官，肯定天天跟金牌、赛事打交道，但朱玲说，她那30年干的最多的事，是“跑基层、建球场、劝校长让孩子打球”。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讲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的经历：地震发生后第三天她就跟着救援队去了北川，在临时安置点里，她遇到了12岁的小姑娘陈雨，陈雨之前是校排球队的主攻，地震的时候腿被砸伤了，看见朱玲穿的运动服上有女排的标志，拉着她的手哭，说“朱阿姨，我腿好了还能打排球吗？我们的球场塌了，排球也被埋了”，朱玲摸着她的头说“肯定能，阿姨给你建新球场，给你买新排球”。 从震区回来之后，朱玲牵头做了“震区体育复兴计划”，她到处跑经费，找企业捐钱，跟住建部门协调场地，不到三年时间，18个重灾县建了120个塑胶运动场，30个气排球馆，每个受灾学校都配上了新的运动器材，2011年她再去北川的时候，陈雨已经在新的球场上打球了，小姑娘的腿恢复得很好，后来考上了成都体育学院，现在是绵阳一所中学的排球老师，去年还带着学生拿了四川省中学生排球联赛的亚军。“她给我发消息说，现在她也在教山里的孩子打球，我看着特别欣慰，你看，体育的火种就是这么传下来的，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还有当年推校园排球联赛的时候，很多校长都不支持，怕孩子打球耽误学习，影响升学率，朱玲就挨个找校长谈，跟他们拍胸脯保证：“你让孩子每周打两小时球，成绩掉了我负责，身体好了学习效率反而更高。”一开始只有80多所学校参赛，到2023年，四川校园排球联赛的参赛队伍已经超过了1200支，有很多踢球的孩子不仅成绩没掉，还考上了好大学。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都陷入了“唯金牌论”的误区，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才算是体育从业者，只有金牌的数量才算是体育事业的成绩，但朱玲当年在震区做的事，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运动的权利，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比起一块奥运金牌，100个能让孩子自由奔跑的操场，才是体育事业更宝贵的财富，朱玲常说“走下领奖台，一切从零开始”，她这30年，就是把自己的荣誉清零，扎扎实实在给中国体育补基础课，这些事没人给她颁奖，但意义比奥运冠军重得多。
退休之后的“排球义工”：女排精神不是用来讲的，是用来做事的
2016年朱玲正式退休,本来可以在家安享晚年，结果她主动跑到社区当起了“排球义工”，每周二周四都去社区的气排球场报到，教中老年人打球，也教放学过来玩的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有时候自己还贴钱买水买球。 社区里68岁的张大爷是朱玲最早的“学生”，之前张大爷有高血压、糖尿病，体重180斤，每天在家待着闷闷不乐，连楼都很少下，朱玲第一次拉他去打球的时候，他摆手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打不了”，朱玲说“没事，我教你，打不动就慢慢打”，就这么打了一年，张大爷体重降到了150斤，血压血糖都稳了，现在还当起了社区气排球队的队长，去年带着队伍拿了成都市中老年气排球比赛的季军，张大爷总说：“我之前以为女排精神就是拿冠军，跟我们老百姓没关系，现在才知道，女排精神就是不服老、不服输，哪怕我是个老头子，我也能把日子过得有劲，这就是我理解的女排精神。” 去年还有个家长带着初三的孩子林小宇找过来，说孩子学习压力大，有点抑郁倾向，天天关在房间里不说话，听人说朱玲这边教打球，想过来试试，朱玲也不问孩子学习的事，每天就陪他打半小时球，给他讲自己当年练球练到哭，咬着牙也不肯放弃的事，讲老女排输了比赛之后，全队熬夜复盘，连饭都忘了吃的事，就这么打了三个月，林小宇话多了，也爱笑了，今年中考还考上了重点高中，开学之前专门给朱玲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的是1984年老女排夺冠的场景，上面写着“谢谢朱阿姨，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遇到困难不放弃”。 现在网上对女排的讨论很多，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踩到底，朱玲说她看着也着急：“大家对女排的期望太高了，总觉得女排就应该赢，其实哪有常胜的队伍啊？我们当年也输过球，输了不可怕，爬起来接着练就行了，女排精神不是‘永远赢’，是‘永远不服输’，哪怕输了，也要站着输，下次再赢回来。” 我特别认同朱玲的这个说法，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输赢，是让人变得更健康、更乐观、更有韧性，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喊“弘扬女排精神”，会议室里挂着标语，活动上念着稿子，但很少有人真的把女排精神落到实处，朱玲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不过是每周抽几个小时教普通人打球，可恰恰是这些小事，才让女排精神从遥远的奥运记忆，变成了普通人能摸得着、感受得到的生活力量，精神从来不是用来宣讲的，是用来做事的，这是朱玲用半辈子的经历给我们上的一课。
专访结束的时候,朱玲站在球场边看一群孩子追着球跑，阳光洒在她的白发上，她笑着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奥运冠军，是我知道有更多的人因为我们那代人的努力，爱上了排球，爱上了运动，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上的孩子正在喊“加油”，声音亮得能穿过整条街道，我忽然明白：我们找了几十年的女排精神，从来不在领奖台上，不在宣传标语里，它在朱玲肿得脱不下裤子的膝盖上，在震区新建的球场上，在张大爷的笑声里，在林小宇的画里，在每个普通人迎着风奔跑的身影里，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自己的生活里践行的力量：永远不放弃，永远为集体着想，永远把力气用在实处，这就是朱玲的故事，也是女排精神最好的答案。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