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傍晚七点,河北沧州某县城的老体育场上,哨音刚落,一群半大的孩子呼啦啦抱着篮球围到了场边的男人身边,他叫刘更新,今年42岁,晒得黢黑的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铜哨子,身上的藏蓝色运动服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半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泥印,手里攥着的训练表皱皱巴巴,边缘被翻得起了毛,上面用红笔圈着好几个名字,备注着“今天多练10分钟运球”“膝盖不舒服别跑跳”。
我第一次见刘更新是去年夏天去县城做基层体育调研,体育局的人跟我说“你要找最懂本地青少年篮球的人,找老刘准没错”,那天他正蹲在场边给一个崴了脚的小孩喷云南白药,动作熟得像个专职校医,听说我是来采访的,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我有啥好写的,既没拿过全国冠军,也没教出过职业球员,就是个守球场的。”
但跟他聊了一下午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守着这片掉皮的水泥篮球场12年,教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他的学员里有体育老师、有医生、有军人、有支教老师,唯独没有职业球员,可刘更新说,这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不是什么名师,就是个“看孩子的”
刘更新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的篮球苗子,18岁那年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赛前训练摔断了十字韧带,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养好伤之后他回了县城,在体育局找了个闲差,每天的工作就是看体育场的大门,给来打球的人开开灯、扫扫地。
2011年夏天,他发现总放了学总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球场上瞎晃,拿着掉皮的篮球乱拍,连运球都不会,好几次差点被路过的电动车撞到,他闲着没事就过去教两句,没想到一来二去,找他学球的孩子越来越多,体育局领导干脆找他谈话,让他牵头做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兴趣班,刘更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那时候哪叫什么兴趣班啊,一共就6个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刘更新说起最早的这批学员眼睛都亮,“其中有个小胖,是我邻居家的孩子,10岁就200斤,爸妈管不住,天天在家躺着吃零食,送来的时候就说‘刘哥你能让他每天动一动就行,不求别的’,还有个小孩叫小宇,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没人管,天天逃学去网吧,被我从网吧拎过来的,连鞋都穿不起,露着个脚指头。”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教出个好苗子往职业队送,刘更新笑了:“哪敢想啊,小宇那时候连饭都吃不上热乎的,我先得让他有个地方待,别学坏了就行。”他说那时候小宇每天最早来球场,最晚走,有时候练得晚了奶奶已经睡了,他就带小宇回自己家,让媳妇煮碗饺子给孩子吃,过年的时候还给小宇买新的运动鞋。
去年小宇回县城看他,已经是本地中学的体育老师了,拎着两瓶酒往刘更新家一放,扑通就跪下了,说“刘叔,当年要是没有你把我从网吧拽出来,我现在指不定在哪蹲着呢”,刘更新赶紧把他拉起来,转头就抹了眼泪。
我经常看到网上有人讨论“中国篮球为什么出不了下一个姚明”,总有人把原因归结为基层教练水平差、选材范围窄,但刘更新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到现在:“基层教练的责任从来都不是挖什么天才,天才本来就少,一万个孩子里也未必出一个,我们要做的是给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普通孩子一个去处:胖的能减减肥,内向的能交几个朋友,调皮的能把精力用到正地方,哪怕他以后一辈子都不打篮球,练球时候练出来的那股韧劲儿,也够他用一辈子的。”
有人说我傻,有钱不赚是脑子有病
这几年青少年体育培训火得一塌糊涂,周边县城的篮球训练营开了一家又一家,一节课收费一两百是常事,还有好多机构搞什么“精英班”“职业预备队”,一年学费好几万,找刘更新合作的人也络绎不绝,最多的一次有个外地来的老板开价年薪20万,让他挂个“总教练”的名头,不用上课,偶尔配合拍几条短视频就行,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要是答应了,我现在手底下这几十个穷孩子,就没地方练球了。”刘更新现在的训练营一学期收费才300块钱,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费,买篮球、买训练服的钱不够,他就自己掏工资补,有人给他算过账,他这训练营干12年,不仅没赚钱,还倒贴了十几万,身边的人都说他傻,“放着现成的钱不赚,天天跟一帮泥孩子混,图啥啊”。
刘更新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暑期班收了个叫浩浩的小孩,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爸妈就想让他来跟着玩,不用练,就跟小朋友待在一起就行,刘更新专门给浩浩设计了训练内容,每次只练10分钟慢动作运球,练完就坐在场边当“小裁判”,给其他孩子计数,浩浩原来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练了两个月之后,主动跟爸妈说要上台给班级同学表演运球。“他爸妈后来给我送了一篮鸡蛋,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说要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你说我要是干了那种收费几万的精英班,浩浩这样的孩子能进来吗?”
我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的宣传语,开口就是“打造明日之星”“直通职业联赛”,好像孩子不报班就耽误了大好前途,但刘更新的训练营连个像样的宣传海报都没有,门口的小黑板上只写着一句话:“来这里不用你打得有多好,开心就行。”他跟我说:“现在的体育行业太急功近利了,什么都要变现,什么都要流量,什么都要拿结果说话,可体育本来不就是个让人快乐的事吗?为什么非要给它套上那么多功利的枷锁?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那些天赋没那么好的孩子,就不配打球了吗?我守着这个破球场,就是想给这些孩子留一扇门。”
我见过最燃的梦想,从来都不是进CBA
采访的时候刘更新给我翻他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学员的照片和视频:有穿着白大褂的小胖,现在是县医院的急诊科医生,去年上海疫情的时候主动报名援沪,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跑到球场,跟刘更新说“刘导,我还想跟你打半场”,他说当年跟着刘更新练球,不仅减了60斤,还练出了扛挫的劲儿,援沪的时候连轴转36小时,靠的就是当年跑圈跑不动的时候,刘更新跟他说的“再咬咬牙,多走一步也行”。
还有个叫阿雅的女孩,当年学习不好,爸妈觉得她没前途,天天骂她“以后只能去打工”,后来跟着刘更新练篮球,练了三年考上了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去了贵州山区支教,上个月还给刘更新发视频,视频里她带着一帮山里的孩子在新建的篮球场上打球,孩子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抱着新篮球笑得脸都皱了,阿雅说“刘导,当年你跟我说体育是能给人带来光的,我现在也想当那个给别人送光的人”。
最让刘更新印象深的是个叫大强的孩子,16岁的时候天天跟社会上的人混,打架斗殴是常事,他爸实在管不了,把他捆到了球场,让刘更新帮忙管管,刘更新把他留在了队里,每次打比赛都让他当队长,告诉他“你是队长,你得对队友负责”,练了两年之后大强去当兵了,去年立了三等功,第一时间把军功章的照片发给了刘更新,说“刘叔,当年你说男子汉要有担当,我记住了”。
“你看,这些孩子都没打职业,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觉得他们一个个都比职业球员厉害。”刘更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场上正在跑圈的孩子,“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成功,只有进CBA、进国家队才叫没白练,其实根本不是的,体育给人的力量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你输了球还能爬起来再来的韧性,是你跟队友配合的时候学会的责任,是你流汗的时候把那些坏情绪都排出去的畅快,是你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坎儿,都知道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底气,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我还要守到我守不动的那天
去年县里拨款给老体育场翻新了,装了新的钢化玻璃篮球架,还铺了塑胶地面,加了照明灯,晚上也能打球了,刘更新的训练营现在有100多个孩子,好多原来的学员毕业回来了,主动当志愿者教练,不用他给钱,周末就来帮忙带孩子,上个月他牵头办了第一届县城小学生篮球联赛,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个人一件印着“我是篮球小子”的T恤,那天赛场边上站满了家长,好多家长都哭了,说“第一次看见自己家孩子这么拼”。
我问刘更新以后有什么打算,他挠了挠头笑着说:“能有啥打算啊,就守着这个球场呗,守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那天为止,我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是我想着,我多教一个孩子,这个县城里就少一个沉迷网吧的小孩,少一个叛逆的孩子,多一个知道什么叫坚持、什么叫责任的大人,这不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刘更新的哨音还在身后响着,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跟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风一吹,带着夏天特有的热乎气,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数据,说中国注册的青少年篮球运动员只有一万多人,可是像刘更新这样守在基层的体育人,还有千千万万,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可正是他们,托住了中国体育的底盘。
从来都只有站在塔尖的运动员才会被聚光灯照亮,但那些藏在县城球场里的汗水,那些普通孩子因为打球变得发亮的眼睛,那些藏在运动服里的滚烫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就像刘更新说的:“你听这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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