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在上海市民间象棋争霸赛当志愿者,第一次见到真人孙勇征，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戴个黑框眼镜，蹲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给一个哭鼻子的7岁小棋手擦眼泪，手里还举着半根没吃完的盐水棒冰，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特级大师的距离感，那天活动结束后我和他聊了半个多小时，说起从小在弄堂里下棋的往事，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对孙勇征来说，象棋从来不是一份用来拿奖的职业，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像上海人张口就来的吴侬软语，是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生活组成部分。
弄堂石板上磨出来的“少年棋痴”
孙勇征的象棋启蒙,是在上海静安区老弄堂的石板路上开始的。 他6岁那年跟着爷爷学下棋，那时候弄堂里的老棋迷每天傍晚都要在巷口摆几盘，孙勇征搬个小马扎挤在大人堆里，踮着脚看棋，连妈妈喊他回家吃饭都听不到，8岁的时候，他就能把弄堂里大半下棋的老头赢个遍，大家都喊他“小棋怪”，每次见他来都笑着逗他：“小孙啊，今天赢了我给你买冰棍吃。” 我听过他最有意思的一件旧事：10岁那年他想买一本胡荣华的《全局对局谱》，要三块五毛钱，那时候他一天的早餐钱是一毛，为了攒钱他连续三个月没吃早饭，每天饿到上课肚子咕咕叫，最后捧着钱去书店买书的时候，老板都被他吓了一跳，那本书他翻了整整五年，书角磨得卷成了波浪，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直到现在还摆在他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12岁他被选进上海象棋队，第一次见胡荣华的时候，胡荣华问他“你学棋是为了啥？”，他想都没想就说“我想赢你”，把旁边的教练都逗笑了，进队之后他是队里最拼的那个，每天早上6点起来背谱，晚上训练到12点才睡觉，休息日别的队友都出去玩，他一个人关在宿舍里拆解对局，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喜欢给职业棋手套上“天赋异禀”的滤镜，好像能拿全国冠军的都是天选之子，但孙勇征的故事恰恰打破了这个误区：天赋只是你走进这个行业的入场券，真正能站到塔尖的人，都是把热爱嚼碎了揉进每一天的日子里熬出来的，他自己也说过：“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花了几倍的时间在棋盘上而已。”
2011年的王座，是他给18年棋涯最好的答案
了解象棋的人都知道,2011年的全国象棋个人赛冠军，是孙勇征职业生涯里最亮眼的一枚勋章，也是他憋了十几年的一口气。 那之前他三次冲击个人赛前三名都铩羽而归，网上很多人骂他“千年老二”“心理素质差，烂泥扶不上墙”，甚至有棋迷直接给他发私信说“你别下棋了，丢上海队的脸”，那段时间他压力大到每天失眠，床头贴着胡荣华给他写的便签“下棋但求问心无愧，别想结果”，翻来覆去看几百遍还是睡不着，就爬起来拆棋，一坐就是一整夜。 2011年个人赛最后一轮，他领先第二名郝继超1分，只要和棋就能拿冠军升特级大师，那盘棋他下得格外稳，中局郝继超冒进露出破绽，他抓住机会稳扎稳打，最后逼着对手投子认负，裁判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他愣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郝继超伸手过来和他握手说“恭喜孙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做到了。 那天他揣着金牌直接去了医院，当时他爷爷因为心脏病住院，已经躺在病床上半个月了，看到金牌的那一刻，老爷子哆哆嗦嗦地把金牌攥在手里，摸了一遍又一遍，说“当年带你在弄堂下棋，我就知道你有这天”，那天晚上孙勇征第一次喝了白酒，二两就醉了，趴在饭桌上哭，说这么多年的苦终于没白吃。 我从来都不觉得“唯冠军论”是对的，但是我特别懂孙勇征那次夺冠的意义：它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而是给自己18年起早贪黑的棋涯一个交代，告诉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那些默默支持你的人，也告诉自己，你所有的坚持都没有白费，很多人说竞技体育太残酷，只有第一名才被人记得，但孙勇征的这枚金牌告诉我们：你为一件事拼尽全力的过程，本身就已经足够有意义，冠军只是额外的奖赏而已。
走下领奖台的他，成了象棋圈最接地气的“孙老师”
很多人拿了全国冠军之后都会端着大师架子,但孙勇征是个例外，他是我见过最没有距离感的特级大师。 我之前提过的2019年那场民间赛，有个从安徽来上海打工的农民工兄弟，拿了业余组的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别紧张，攥着奖状的手都在抖，孙勇征主动拉着他合影，还加了他的微信，说“以后你工地下班想下棋找不到人，就找我，我有空就陪你下，不收钱”，后来我听那个大哥说，他去年过年没回家，大年初一还和孙勇征下了两盘棋，孙勇征给他讲了好几个布局技巧，他后来在工地的象棋比赛里拿了第一名，特意买了两斤家乡的茶叶寄给孙勇征，结果被孙勇征退回来了，还给他寄了一套全新的象棋。 现在孙勇征搞直播，直播间里也从来没有大师的架子，有人问他“你和王天一谁更厉害”，他就笑着说“人家现在是现役第一人，我早就打不过他了，你们要是想学布局我给你们讲，别拱火”；有人问他“我学棋三个月了还是下不过小区老头，是不是没有天赋”，他就给人讲自己小时候输棋的事，说“我13岁的时候还输给过小区买菜的大叔呢，下棋图个开心，赢不赢的不重要”。 他还在上海办了免费的青少年象棋公益班，每个周末都亲自去上课，不收一分钱学费，办了5年已经带出了3个全国少年赛的冠军，我曾经问过他，你随便接个商演或者搞个收费培训班，赚的钱比搞公益课多得多，为啥非要费这个劲？他挠挠头笑：“我小时候学棋家里条件不好，是胡老师免了我的学费，弄堂里的老棋友凑钱给我买棋谱，我才能走到今天，现在我有能力了，当然要帮一帮那些和我当年一样喜欢下棋但是没条件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象棋这项运动能传承几千年，靠的从来不是几个站在塔尖的特级大师，而是千千万万像孙勇征这样愿意沉到普通人里的爱好者，很多人说现在象棋是老古董，年轻人都不爱玩了，但只要有孙勇征这样的人在，把自己从象棋里拿到的光再一点一点还给普通人，这项运动就永远不会死。
象棋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生活解药
现在的孙勇征,已经很少参加职业比赛了，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公益课和直播上，剩下的时间都留给家人。 不工作的时候，他早上送女儿上学，下午去公园和老棋友下下棋，晚上陪老婆逛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舒服，有次记者采访他，问他后不后悔年轻的时候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棋盘上，没好好享受青春，他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选了象棋，我在这64格里看到的世界，比很多人走一辈子看到的还多，年轻的时候我下棋是为了赢，现在我下棋是为了开心，不管赢还是输，坐在棋盘前的那一刻，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去年我又在那场民间象棋赛上见到他，他鬓角已经有点白了，但是坐在棋盘前眼睛还是亮的，有个70多岁的老头拉着他说“小孙啊，我30年前在弄堂里和你下过棋，你当时赢了我一根冰棍，我还赖账来着”，孙勇征立马笑了，说“我记得您，今天我请您吃三根”，然后两个人就坐在赛场门口的台阶上啃冰棍，旁边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小孩，风一吹，旁边的棋盘纸哗啦哗啦响。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就是象棋最好的样子，也是孙勇征最好的样子，我们总在追问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总觉得要赚多少钱、拿多少奖才算成功，但孙勇征用他的半生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能找到一件自己热爱的事，把它做到极致，还能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这样的人生，就已经足够圆满了。 对孙勇征来说，象棋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雅艺术，它是弄堂里的冰棍，是爷爷手里的蒲扇，是夺冠时滚烫的眼泪，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第二种方言，一开口，就是半生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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