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温州,全国自由式摔跤锦标赛女子57公斤级决赛的现场,场馆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刘安祺的额头上却全是汗,刘海粘在脸上,护齿咬得腮帮子都发酸,倒数12秒,她的比分还是2:4落后,对手是蝉联两届该项目冠军的张丽,所有人都觉得胜负已定,就在裁判的哨声快要响起来的瞬间,刘安祺猛地沉腰、下潜,胳膊环住张丽的大腿,整个人发力把人掀翻在垫子上,3分有效!比分定格在5:4,刘安祺赢了。
哨响的那一刻她趴在垫子上愣了三秒,直到教练冲上来抱着她喊“你赢了!”,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护齿都掉在了垫子上,作为跑了三年摔跤项目的体育记者,我在观众席看着这个场景,鼻子也有点发酸——我知道这个冠军,她等了整整7年。
被教练“捡”来的野丫头,第一次训练就摔破了裤子
刘安祺和摔跤的缘分,说起来像个意外,2016年她还在山东老家的体校练中长跑,练了两年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教练都劝她要不回去读书算了,那天她刚跑完800米,蹲在操场边揉腿,刚好摔跤队的李教练路过,一眼就盯上了她:腿粗、核心稳,蹲的时候下盘纹丝不动,是个练摔跤的好料子。
李教练喊她过去试两下,找了个比她大两岁的女队员和她对抗,第一次上摔跤垫的刘安祺什么都不会,刚站定就被师姐一个抱摔撂在地上,膝盖直接磕破了,运动裤磨出个大洞,渗出来的血把布料都染红了,旁边的教练都想着小姑娘肯定要哭,结果她爬起来抹了把脸,第一句话是“再来?我刚才没准备好”。
那天回去她就动了转摔跤队的心思,可是家里人坚决反对,爸爸在工地做瓦工,妈妈在家打零工,本来送她去体校就是想着能混个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大学,女孩子练摔跤,说出去不好听不说,还容易落下一身伤,爸爸当时把她的招新通知扔在地上,说“好好读书不行?非得去摔得浑身是伤,以后连对象都找不到”。
刘安祺没说话,偷偷把通知捡回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去操场自己练力量,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花35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双二手摔跤鞋,鞋尖都磨白了,她抱着鞋去找李教练,说“我不用队里给补贴,我自己带饭,你就让我练就行”,李教练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实在不忍心拒绝,就去找她爸爸谈了三次,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把你闺女培养出来,要是练不出来,我负责帮她找高中读”,爸爸才松了口。
我去年去省队采访她的时候,她还把那双破摔跤鞋放在柜子最上面,鞋帮上还有她当年用马克笔写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我当时问她有没有后悔过选摔跤,她笑着摇头:“第一次摔的时候确实疼,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喜欢这个,比喜欢跑步多一万倍。” 其实我接触过很多年轻运动员,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型选手”,但我始终觉得,比起天生的爆发力,“我喜欢”这三个字才是最珍贵的天赋,太多人练体育是为了升学、为了前途,只有少数人是真的享受站在场上的感觉,而刘安祺就是那少数人,她的热爱是摔破了裤子、磕破了膝盖也不愿意撒手的那种。
372天陪练生涯:她把每一次被摔的细节都写进了日记本
2020年刘安祺凭着省运会亚军的成绩进了山东省队,可进了省队她才发现,自己连上场比赛的资格都没有,队里同一个级别的主力是拿过全国冠军的张丽,她刚进去的定位就是陪练,说白了就是给主力当“人肉靶子”,每天的任务就是配合主力练各种摔法,不能躲、不能发力太猛,要刚好让主力找到实战的感觉。
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要被摔217次,她自己数的,晚上回去脱了护腰,腰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上的茧子破了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的疼,她有个蓝色的日记本,封皮都磨破了,每次被摔完她就躲在被窝里记:“今天被丽姐用抱腿摔的时候没沉住腰,下次要提前压重心”“对手出假动作的时候左肩会先动,我之前没注意到,下次要盯着肩膀”“今天摔完有点晕,可能是最近没吃够蛋白质,明天多喝两个鸡蛋”,我采访的时候翻了她那个本子,好几页上还有干了的血痂印,是她手上的伤口破了蹭上去的。
2021年冬天,张丽要备战全运会预赛,那段时间训练量加了一倍,刘安祺发烧38度7,队医让她回去休息,她怕换了陪练张丽找不到手感,裹着厚羽绒服就去了训练馆,摔了不到半小时她眼前发黑,直接栽在了垫子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对着张丽说的:“刚才那个摔法我接住了,你下次可以变个方向,我能跟上。” 那天她回去烧到39度,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没敢说自己发烧,只说最近训练挺好的,等比完赛就回去看她,挂了电话她抱着被子哭了半小时,哭完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馆。
那段时间有不少人劝她,说你一个陪练,再努力也轮不到你上场,不如早点转项目或者回去读书算了,但刘安祺不这么想,她跟我说:“当陪练怎么了?我每天跟全国冠军对摔,我赚了啊,她的技术我都摸透了,等我有机会上场,我肯定能赢她。”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选择大于努力”的说法,很多人会觉得陪练就是永远的绿叶,再努力也没有出头之日,但我始终觉得,没有白走的路,你每挨的一次摔、每记的一个笔记、每流的一滴汗,都在给你攒能量,等机会来的那一刻,你才能接得住,刘安祺的372天陪练生涯,看似是在给别人铺路,其实是在给自己搭台阶。
绝杀夺冠的那一刻,她最先打给了工地干活的爸爸
2023年的全国锦标赛,是刘安祺第一次以主力队员的身份参加全国级别的比赛,赛前队里给她的目标是进前八就好,毕竟她之前连全国赛的正赛都没进过,可她一路过关斩将,居然打进了决赛,对手刚好就是她当了一年多陪练的张丽。
决赛前一天晚上她紧张得吃不下饭,教练给她买了她最爱的半糖珍珠奶茶,说“你就当还是陪练,放开摔就行,输了也没人怪你”,她抱着奶茶蹲在场馆门口喝,给爸爸发了个消息说“爸我明天进决赛了,对手是全国冠军”,爸爸过了半小时才回她:“别有压力,爸明天找地方看你直播。”
决赛的过程比所有人想的都焦灼,前两局张丽一直压着比分,第三局过半的时候刘安祺还落后两分,教练席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只有她自己没放弃,倒数12秒,她抓住张丽换动作的空隙,用了自己练了几千次的下潜抱摔,直接把人摔倒拿了3分,绝杀夺冠。
领奖台下来,她第一时间给爸爸打电话,电话接起来的时候,背景是工地的嘈杂声,爸爸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看直播了,我闺女真棒,爸之前不该反对你练摔跤。”刘安祺说她当时听见爸爸的声音,一下子就哭了,她知道爸爸那天特意找了工地上的年轻小伙子帮他调直播,站在太阳底下看了整场比赛,手上的水泥都没来得及洗。
后来我问她,赢了曾经的偶像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说:“其实不是赢了她的感觉,是我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感觉,我当陪练的时候就想,我什么时候能和她站在同一个决赛场上,今天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我摔的那几千次。”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冠军的瞬间,是那些不被看好的日子里,你咬着牙走的每一步,刘安祺的故事不是爽文里的天才少女开挂,是一个普通女孩用7年时间,把别人嘴里的“你不行”变成“我可以”的故事,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属于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是每个在垫子上摔了100次,还能爬起来第101次的人。
走下领奖台,她只是爱喝奶茶爱撸猫的00后姑娘
很多人看了她夺冠的视频,都给她冠上“女摔猛将”的标签,觉得她肯定是个性格刚硬、不爱说话的姑娘,但其实私下里的刘安祺,就是个普通的00后女孩。
队里要求控制体重,不让喝高糖的奶茶,她每次周末出去放风,都要偷偷买一杯半糖的珍珠奶茶,不敢加椰果,怕热量超标,喝的时候还得东张西望怕被教练看见,去年冬天她在队门口捡了一只腿瘸的流浪猫,给它起名叫“摔摔”,每天训练完回去都要给猫换药,摔摔”已经能跑能跳了,天天蹲在宿舍门口等她回去,她跟我说,以后要是退役了,就开个猫咖,再开个少儿摔跤兴趣班,不是为了教小朋友拿冠军,是想教他们摔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就行。
上个月她回之前的体校做分享,有个练了半年摔跤的小姑娘哭着跟她说:“我每次都摔不过别人,教练说我没有天赋,我是不是不适合练摔跤?”刘安祺把自己当年那双35块钱买的二手摔跤鞋送给了小姑娘,跟她说:“我第一年练的时候,摔破了7条裤子,你比我强多了,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只要不怕摔,就比所有人都适合。” 我特别烦别人给运动员套上“没有感情的比赛机器”的滤镜,好像他们从来不会累、不会疼、不会有小爱好,但刘安祺让我看到了运动员最真实的一面:她们也会为了奶茶的甜度纠结,会为了流浪猫心软,会有不自信的时候,这种烟火气才让她们的坚持更有分量。
现在的刘安祺正在备战2025年的全运会,她的目标是拿全运会冠军,然后争取进国家队,站上更大的赛场,我问她要是没实现怎么办?她笑着说:“那也没关系啊,我已经比7年前那个连摔跤鞋都买不起的小姑娘厉害太多了,我赚了。”
最近总刷到年轻人说“努力没用”“躺平才是王道”,但我每次想到刘安祺的故事,都觉得努力是有用的,或许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天生的好牌,没有过人的天赋,甚至一开始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但只要你愿意咬着牙多走几步,多摔几次,你总会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入场券,那些你摔过的跤、受过的伤、熬过的夜,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帮你挡住所有的质疑,带你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刘安祺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赛场,也永远没有终点,只要你不怕摔,你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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