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和做了12年F1赛事编辑的发小去看《极速风流》的院线重映,散场时他裹着羽绒服站在冷风里骂:“现在的F1还有什么看头?车手一个个都是包装得滴水不漏的商业产品,连采访说句话都要提前背团队给的稿子,哪有半分亨特当年的野劲儿?”我看着街对面巨幅的2023赛季F1宣传海报上,车手们穿着整齐的队服摆着标准化的笑容,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已经去世30年的詹姆斯·亨特,直到今天还是无数车迷心中无可替代的白月光——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体育偶像,却是把“活在当下”四个字刻进骨头里的真疯子。
1976年的雨地封神:他赢的从来不是运气
只要聊亨特,永远绕不开1976年那个足以载入F1史册的魔幻赛季,很多后来的营销号写这段故事的时候,总喜欢说亨特是“捡漏赢了劳达”,在我看来这是对亨特最大的误解,你只有真的翻过当年的赛事记录,才会知道这个冠军他拿得实至名归。
那年的开局其实完全是尼基·劳达的个人秀,前6站比赛劳达拿了5个冠军,积分领先亨特一倍还多,所有人都觉得当年的总冠军已经没有悬念了,直到纽博格林北环的那场事故,我查过当年的现场报道,那天赛前下过雨,赛道湿滑,劳达本来提议大家罢赛,因为北环本来就是号称“绿色地狱”的死亡赛道,湿滑状态下死亡率高得离谱,可亨特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是车手,怕危险就回家当文员去。”比赛开始后第2圈,劳达的法拉利就失控撞墙起火,他被卡在车里烧了整整58秒,救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烧变形了,牧师都已经给他做了临终祈祷。
所有人都觉得劳达这辈子不可能再开车了,可42天之后,裹着满头纱布的劳达就站在了蒙扎赛道的维修站里,那场比赛亨特拿了第二,劳达拿了第四,冲线之后两个人在维修站拥抱,亨特对着劳达的耳朵喊:“你个不要命的疯子,怎么没死在医院里?”劳达笑着回他:“我要是死了,赢你岂不是太没意思?”
赛季最后一站日本铃鹿,又是大雨,能见度不到5米,劳达跑了两圈就主动进站退赛,他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二次。”而亨特在雨里拼了整整73圈,轮胎磨到露出了内胆,最后拿了分站第三,总积分69比68,以1分的优势赢了总冠军,冲线之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拿了冠军,坐在驾驶舱里骂骂咧咧,怪自己最后一圈被超了没拿到第二,直到车队的工作人员冲过来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庆祝,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
我之前翻到过当年英国《太阳报》的头版,大标题写着“那个花花公子赢了世界”,配图是亨特光着脚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香槟往自己头上浇,头发上还沾着赛道上的泥水,很多人说亨特这个冠军是靠劳达退赛捡来的,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整个赛季亨特拿了6个杆位,3个分站冠军,有4次是从十名开外追到领奖台,要是没有他一场一场咬着牙追分,就算劳达最后退赛,冠军也轮不到他,运气从来只会站在敢拼到最后一秒的人身边,这个道理放在47年前的赛道上成立,放在今天也一样成立。
赛道外的疯癫: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应该”两个字
如果说赛道上的亨特是不要命的疯子,那赛道外的他就是完全不按规则出牌的浪子,放在今天的体育圈,他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估计能被粉丝和赞助商骂到退圈。
亨特是70年代F1圈公认的“花花公子”,官方记录他公开的女友就有20多个,其中包括4位超模、2位好莱坞女演员,他拿到1976年总冠军的当天晚上,没有参加车队的庆功宴,而是带着三个模特回了酒店,狂欢了整整两天才露面,他从来不穿车队要求的正装出席活动,永远是花衬衫、破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粗项链,头发留得比女明星还长,赛前甚至要喝两瓶啤酒抽半根烟才会上车,国际汽联多次警告他注意公众形象,他直接回怼:“我只要开车开得够快就行,你们管我私底下穿什么喝什么?”
有一次他去摩纳哥参加活动,主办方要求所有嘉宾都穿晚礼服,他直接穿了件印着自己头像的T恤、踩着人字拖就去了,保安拦着不让进,他直接把自己的总冠军戒指扔在保安脸上:“你问问你们老板,是要穿晚礼服的客人,还是要F1世界冠军?”最后主办方老板亲自出来把他请了进去,他还当着所有嘉宾的面说:“我穿赛车服的时候已经够累了,私下里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谁也管不着。”
更有意思的是他和劳达的关系,很多人觉得他俩是死对头,可私下里两个人是最好的酒友,劳达后来采访的时候说:“我和亨特经常比完赛一起去酒吧喝酒,他赢了我请,我赢了他请,他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但是比谁都看得透。”有一年劳达的航空公司遇到危机,亨特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总冠军奖杯卖了,把钱给劳达周转,后来劳达要把钱还他,他说:“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陪我喝一个月的酒。”
现在很多人拿亨特的私生活说事,说他不自律、不敬业,配不上冠军的身份,可我觉得站在那个时代的背景下,你才能理解他的活法:70年代的F1是真正的死亡运动,每年平均有3个车手死在赛道上,每个车手在上场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亨特刚进F1的前两年,就有两个队友和一个发小死在了比赛里,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那为什么不把今天活得尽兴点?他的疯癫、他的浪荡,其实都是对死亡焦虑的反抗,与其规规矩矩地活到80岁,不如痛痛快快地活45年——他自己当年也说过:“我从来没想过活过50岁,我只要每一天都过得爽就行。”
短暂的巅峰:为什么我们直到今天还在怀念他
亨特的职业生涯其实短得可怜,1973年进入F1,1976年拿到总冠军,1979年就宣布退役,满打满算顶级赛事生涯只有7年,拿过10个分站冠军,巅峰期加起来不到2年,可他的人气比很多拿过好几次总冠军的车手都高,直到今天,每次英国站都有无数车迷举着他的7号车牌,穿着他当年的花衬衫来看比赛。
我自己收藏了一个亨特当年的复刻头盔,黄红蓝三色拼色,上面印着他的名字,每次有朋友来我家看到,都会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私生活混乱的浪子”,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1977年的那场南非站的故事:那年亨特已经是世界冠军了,排位赛的时候一个年轻车手失控撞车,车翻在赛道上起了火,所有人都在减速避让,只有亨特停了车,冒着油箱爆炸的风险冲过去把那个年轻车手从车里拖了出来,后来那个车手保住了命,亨特自己的手臂被烧伤了一大块,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什么冠军都没有人命重要,我见过太多人死在赛道上了,我能救一个是一个。”
你看,他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比谁都软,比谁都通透,我为什么喜欢亨特?不是因为他是世界冠军,也不是因为他的风流韵事,而是因为他是我见过最不“装”的运动员,现在的体育圈,所有的运动员都被包装成完美的偶像:没有坏习惯,说话滴水不漏,永远积极向上,连难过都要找好角度,生怕崩了人设,可亨特不一样,他会在输了比赛的时候对着镜头竖中指,会在赢了比赛的时候抱着模特在领奖台上接吻,会为了救对手放弃自己的排位赛成绩,他的好和坏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你面前,没有半分伪装。
去年F1官方做了一个“史上最受欢迎车手”的投票,亨特排在第7位,比很多现役的冠军车手排名都高,底下有个评论我特别认同:“我们怀念亨特,其实是怀念那个野蛮生长的F1时代,那个时候车手开车是因为热爱,不是为了商业代言,不是为了粉丝流量,就是为了自己爽。”
当然我从来不会说亨特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完美榜样,他酗酒、烟瘾大、私生活混乱,这些都是事实,也不值得提倡,可我始终觉得,体育圈从来不需要千篇一律的完美偶像,需要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亨特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谁的榜样,他这辈子都在做自己,他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赛道和生活,哪怕只有短短45年的生命,也比很多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精彩得多。
前几天我翻到劳达2019年去世之前的最后一段采访,记者问他这辈子最佩服的车手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是詹姆斯·亨特,他说:“亨特是我见过最纯粹的车手,他开车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享受开车的过程,他的人生从来没有遗憾,因为他想做的事都做了。”我想这就是对亨特最好的评价吧,他从来不是什么神,只是个把每一天都活够本的普通人,可就是这样的普通人,才足够让我们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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