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我在谢菲尔德做交换生,租住的房子的房东是72岁的老汤姆,一个追了谢周三56年的死忠,我至今记得那个飘着冷雨的周六清晨,不到8点他就敲开了我的房门: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队服,胸口的队徽磨得只剩半个轮廓,怀里揣着两个刚煎好的牛肉馅饼,外套口袋里塞了一罐常温的苦啤,“走,今天德比,带你见识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足球。”
那天我们挤在晃悠悠的公交上,半车都是和老汤姆穿一样队服的人,有留着莫霍克头的 teenager,有拄着拐杖的老头,还有带着三四岁小孩的年轻夫妻,大家互相之间哪怕叫不出名字,也会碰下拳头说一句“今天干翻联仔(谢菲尔德联的昵称)”,后来我在国内见过太多把足球当成高端社交、流量密码的场景,可只要想起那个飘着馅饼香和啤酒味的清晨,我就会明白:为什么英格兰足球联赛能活过135年,成为全世界最有生命力的足球赛事——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游戏,是刻进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从工厂草坪到全球IP:联赛的根从来扎在社区里
很多人对英格兰足球联赛的印象,都是英超挥金如土的豪门、星光熠熠的巨星,但很少有人知道,1888年世界上第一个足球联赛诞生的时候,所有参赛队全是工人自发组建的业余俱乐部:阿斯顿维拉是伯明翰五金工厂的工人队,埃弗顿是利物浦圣多明戈教堂的青年会队,谢周三更直接,就是谢菲尔德银器厂周三休息的工人们凑出来的球队。 当时的工人们一周要工作6天,只有周三下午能休息半天,大家就在工厂旁边的草坪上踢野球,踢着踢着就有了约战,再后来12个俱乐部的老板坐在一起,约定了主客场赛制,踢赢了给个奖杯当彩头——这就是英格兰足球联赛的雏形,没有宏大的商业规划,没有复杂的资本运作,本质上就是工人们下班之后的消遣。 我当时为了写课程论文,特意跑了趟离谢菲尔德半小时车程的切斯特菲尔德,那是个只有10万人口的小镇,当地的切斯特菲尔德FC踢英乙,是英格兰第4级别联赛的球队,我去的那天刚好是周中俱乐部开放日,球场门口摆着长长的桌子,志愿者正在给小镇上的流浪者发三明治和热可可,工作人员告诉我这是俱乐部坚持了30年的传统,每个主场比赛日都会给无家可归的人免费提供食物,球场旁边的训练场里,七八个五六岁的小孩正在跟着教练练球,我一问才知道,这个兴趣班5镑就能上一整个学期,教练全是俱乐部的退役球员,赚的钱全部用来补贴小镇的儿童福利。 那天我站在训练场边看了很久,忽然就想通了一个问题:我们总说英超是商业奇迹,但整个英格兰联赛体系的根基,从来不是曼联、利物浦这些豪门,而是散落在各个小镇上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低级别俱乐部,它们不是资本的玩具,是每个社区的公共客厅:你家小孩放学了可以来这儿踢球,你失业了可以来俱乐部找志愿者帮忙介绍工作,你独居没人说话,比赛日来球场和大家坐在一起骂两句裁判,日子就有了奔头。 我一直很反对国内很多人说的“足球要高端化”的说法,把门票炒到上千元,把球场建在远离市区的郊区,好像只有有钱人配看球,这本质上是对足球的背叛,足球的根本来就是长在泥地里的,是普通人的运动,离开了社区和普通人,足球什么都不是。
那些刻进生活的比赛日,是比节日更固定的仪式感
老汤姆的卧室抽屉里,锁着三本磨破了皮的笔记本,我第一次见的时候特别好奇,以为是什么传家宝,结果翻开一看,全是他从1972年第一次现场看球到现在,所有谢周三的比赛记录:哪天踢的,对手是谁,比分多少,甚至连当天的天气、他在球场买的馅饼是什么馅、身边坐的是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16岁第一次看球是我爸带我去的,”老汤姆翻到1972年那页给我看,字迹是歪歪扭扭的蓝色钢笔字,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啤酒杯,“那天我们赢了利兹联,我爸给我买了人生第一杯啤酒,说喝了这杯酒,你就是谢周三的人了。”后来他爸2008年去世,现在每次去看球,老汤姆都会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放一罐苦啤,散场的时候喝一半,倒一半在球场门口的草坪上,“给我爸带的,他比我还急着看赢球。” 老汤姆的老伴10年前去世了,儿女都在伦敦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每周的比赛日就是他最重要的节日,他说这么多年除了住院那次,他从来没落下过主场的比赛,“我要是不去,球场里的老伙计们该担心我是不是出事了。” 我当时在谢菲尔德的中餐馆打工,认识了一个叫阿明的福建小伙,他来英国8年,是个铁杆的伯恩利球迷,我当时特别奇怪,伯恩利不是豪门,成绩也一般,怎么就成了他的主队?他和我说,他刚到英国的时候打黑工,被老板坑了3个月工资,连房租都交不起,蹲在街头哭的时候,碰到了几个去客场看球的伯恩利球迷,他们知道了阿明的事,帮他找了公益律师,要回了工资,还给他介绍了餐馆的工作。 “我当时连伯恩利在哪都不知道,”阿明笑着和我说,现在他每个主场都坐2小时火车去伯恩利看球,哪怕要请假扣工资也得去,“我现在自己开了个小中餐馆,每个主场比赛日都给球迷免费送春卷,他们不把我当外人,我穿了伯恩利的球衣,就是他们的自己人。” 我们总说足球是信仰,其实信仰哪有那么高高在上?就是你失意的时候有地方去,高兴的时候有人和你碰杯,你记得爸爸带你看球的温度,以后你也会带着你的儿子去,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这种代代相传的仪式感,比什么欧冠奖杯、联赛冠军都珍贵,这也是英格兰足球联赛最打动人的地方:它装的不是输赢,是普通人的一辈子。
商业化浪潮里的“守旧”,才是联赛活过百年的密码
现在很多联赛都在喊商业化,恨不得把每一寸草坪都贴上广告,把每张门票都炒到天价,但英格兰足球联赛偏偏在很多地方“守旧”得要命。 最出名的就是2016年推出的“客场票限价政策”:不管你是去老特拉福德看曼联,还是去英乙的小镇球场看球,客场门票最高不能超过30英镑,换算成人民币也就200多块,学生还有折扣,我当时算过,英国工人的平均时薪是15镑,也就是说,你工作2小时就能买一张顶级联赛的门票,还能顺带买个馅饼加啤酒,英足总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不能让跟着球队跑了几十年的老球迷,因为买不起票而进不了球场。” 还有转播费的分配,英超每年几十亿英镑的转播费,不是全部分给豪门,而是有接近一半要分给低级别联赛的球队:英冠的球队每年能拿至少1亿英镑的分成,哪怕是踢第五级别英议联的球队,每年也能拿到上百万英镑的补贴,足够维持俱乐部的基本运营,不用靠老板砸钱续命。 2023年足总杯我印象特别深,英乙的格林斯比队一路淘汰了三个英超球队,打进了八强,格林斯比是个只有8万人口的海边小镇,那场比赛当天,小镇上有2万多人坐车去伦敦的温布利球场看球,几乎占了小镇四分之一的人口,后来格林斯比虽然输了,但是俱乐部把那场比赛的所有门票收入都拿出来,给小镇建了一个新的儿童足球场和免费游乐场。 你看,这就是英格兰联赛活了135年的密码:在赚大钱的同时,他们死死守住了两个底线:第一,普通人能看得起球;第二,小俱乐部能活得下去,现在很多国家的联赛,资本一撤俱乐部就解散,球迷哭都找不到地方,但是英格兰的低级别俱乐部,很多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哪怕降入业余联赛也不会消失,因为球迷才是俱乐部的主人,很多小俱乐部都是会员制,主席要球迷投票选,重大决策要球迷同意,资本根本没法随便折腾。 我一直觉得,商业化本身不是坏事,但如果商业化的结果是把普通人拒之门外,那这种商业化不要也罢,足球的本质是娱乐,是给普通人提供情绪价值的东西,要是普通人都看不起球了,你就算赚再多的钱,联赛也只是没有根的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了。
我们为什么爱英格兰足球联赛?因为它装下了普通人的一生
2020年疫情的时候,我已经回国了,老汤姆给我发了封邮件,附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谢周三队长送的牛奶和面包,还有一张签名照,上面写着“等球场开门了,我们一起赢”,他说疫情封城的时候,俱乐部的球员每周都给小镇上的独居老人送物资,他每次都多要一份,给隔壁同样独居的老奶奶带过去,“以前都是俱乐部照顾我们,现在我们也能帮上点忙。” 2022年我再去谢菲尔德的时候,老汤姆已经74岁了,腿有点瘸,走路要拄拐杖,但是每场主场比赛还是准时去,身边多了个10岁的小男孩,是他的孙子,也穿着谢周三的队服,手里拿着个新的笔记本,学着爷爷的样子记比赛记录。“我和我孙子说了,以后等我走了,这个笔记本就传给他,他再传给他的孩子,让他们都记得,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谢周三的人。” 现在我在国内,也会经常熬夜看英冠、英乙的比赛,很多朋友不理解,说英超都看不过来,看那些没球星的低级别联赛干嘛?我每次都会和他们说,你不懂,那里有我认识的70多岁还拄着拐杖看球的老头,有开中餐馆免费送春卷的福建小伙,有雨里飘着的馅饼香和啤酒味,有几万人一起喊了上百年的队歌,那不是陌生的比赛,是我见过的一群人的真实生活。 这些年我们总在谈要发展足球,要学先进经验,要搞职业化商业化,但是我们好像从来没搞懂:足球发展的根基,从来不是花几个亿买外援,也不是拿多少个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轻松地走进球场,让每个小区每个工厂都有自己的球队,让足球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135年过去,英格兰足球联赛早就成了全球最值钱的体育IP,但是只要你走进那些低级别联赛的小镇球场,你会发现一切都和1888年没什么区别:工人下班了揣着馅饼来看球,爸爸带着儿子坐在看台上,大家一起骂裁判,一起为了一个进球蹦得老高,散场了勾肩搭背去酒吧喝一杯,足球从来都没有变过,它就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你平淡日子里的光。 这就是英格兰足球联赛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也从来没有把普通人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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