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我飞赴斯洛文尼亚首都卢布尔雅那,采访男篮欧锦赛预选赛斯洛文尼亚对阵塞尔维亚的焦点战,落地时当地时钟刚好指向18:00,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斯洛文尼亚时间18点,出租车驶离机场往市区走的路上,我以为会先看到满城的东契奇海报,没想到最先闯入视线的,是沿路每隔几百米就有的露天球场:穿西装的上班族把公文包扔在边线就上场投三分,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篮球跑得满头汗,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场边喝着啤酒当裁判,车开了20分钟,我数了数,至少路过了7个满人的篮球场,3个足球场,还有两个路边的滑板场,那时候我突然明白,这个只有208万人口,还没我国一个二线城市人口多的国家,为什么能走出东契奇、德拉季奇两位NBA全明星,能在北京冬奥会上拿7块奖牌,能在足球、篮球、滑雪、皮划艇等十几个项目上都排进世界前列,他们的体育密码,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奇迹,而是刻在每一天斯洛文尼亚时间里的生活习惯。
斯洛文尼亚时间18:30:下班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做饭是去球场
采访完比赛的当天晚上,我在赛场外认识了当地球迷扬,32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那天他穿着东契奇的77号球衣,脸上画着斯洛文尼亚的国旗,嗓子已经喊哑了,我们一起去路边的啤酒摊喝酒,他告诉我,他每天下班18:30,都要先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打一个半小时球再回家,老婆早就习惯了,每天都会多留一份饭等他。 “我们公司200多个人,有8支业余篮球队,每个月打循环赛,输的队要掏腰包请所有人喝本地的黑啤,去年我们队拿了冠军,老板直接给我们放了两天假,让我们去克罗地亚海边玩。”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他说自己从8岁开始打球,打了24年,从来没觉得打球是个“负担”,就是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他小时候上学,下午两点就放学,学校要求每个学生必须选一个体育兴趣班,篮球、足球、滑雪、皮划艇、网球随便挑,不用额外交钱,教练都是当地退役的职业运动员,“我小时候也想过打职业,后来发现水平确实不够,但是打业余也开心啊,我拿过三次社区联赛的MVP,那种快乐,不比东契奇拿全明星MVP少多少。” 我当时听完特别有感触,我们总在问“中国14亿人口,怎么就找不出几个篮球天才?怎么足球就踢不出去?”可我们算的是总人口,不是实打实的体育人口啊,斯洛文尼亚208万人,每周固定参加3次以上体育锻炼的人占比超过62%,相当于120多万人是常年保持运动习惯的,而我国2022年的数据是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口占比37.2%,看起来比例差得不算离谱,但落到人均体育场地、落到普通人参与运动的门槛上,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我家住在北京的一个刚需小区,一共1200多户人,只有一个半场的篮球场,每天下班去晚了根本占不到位置,想要找个室内场,一小时至少要80块钱,打一次球光场地费就要AA几十块,更别说小孩报个篮球兴趣班,一年动辄几万块,普通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我始终觉得,当运动变成了“奢侈品”,当普通人想打个球都要算成本、抢场地,我们的体育人才储备池,自然也就厚不起来,所谓的人口基数优势,从来不是看有多少人,而是看有多少人真的能参与到运动里来。
斯洛文尼亚时间21:00:酒吧里的欢呼声,一半给东契奇,一半给隔壁村的滑雪小将
和扬分开之后,我去了老城附近的一个小酒吧,酒吧里坐得满满当当,中间的大屏幕放着NBA独行侠的比赛,东契奇刚投进一个超远三分,整个酒吧的人都站起来拍桌子欢呼,我余光瞥见旁边的小屏幕放着高山滑雪的比赛,刚好有个选手过弯的时候差点摔了又稳住,旁边几桌的人也在扯着嗓子尖叫。 酒吧老板是个50多岁的大叔,叫托马什,他跟我说,小屏幕上的那个17岁的滑雪小将也叫卢卡,和东契奇同名,是离卢布尔雅那30公里的一个小镇出来的,当天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雪联的分站赛,整个小镇的人都在看他的比赛,酒吧里有好几个就是那个小镇的,特意开车过来一起加油。“东契奇是我们的国家英雄,但是这个小卢卡,也是我们的骄傲啊,他从5岁就跟着他爸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滑了12年,能站到国际赛场,就已经很棒了。”托马什一边擦杯子一边跟我说,他们这里的酒吧,从来不会只放顶级联赛的比赛,本地的青少年比赛、社区联赛、甚至是小镇的跑步比赛,都会有人愿意看,“不是只有拿了金牌的人才叫运动员,只要认真在玩的,都值得被鼓掌。” 我当时翻了一下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奖牌榜,斯洛文尼亚拿了2金3银2铜,总共7块奖牌,按人口平均算下来,每100万斯洛文尼亚人就能拿到3.36块奖牌,要是我们国家也按这个比例,要拿4700多块奖牌才能赶上这个密度,我问托马什,你们国家人口这么少,怎么什么项目都能出成绩?他笑着说:“因为我们不管什么项目,都有人玩啊,你去阿尔卑斯山脚下看看,周末的雪道上全是人,你去萨瓦河边看看,每天都有几百人在划皮划艇,玩的人多了,自然就有厉害的人出来。” 这段对话给我的冲击特别大,我们的体育氛围,这么多年来还是陷入在“唯金牌论”的怪圈里,我们只会记得拿了奥运金牌的运动员,只会关注NBA的顶级球星,只会为国家队的胜利欢呼,却很少有人会去看本地的青少年比赛,会给小区球场里打得好的大叔鼓个掌,会为自己孩子在学校运动会拿了跳远冠军真心骄傲,之前我看到一个新闻,有个中学生在市篮球比赛里拿了冠军,他爸妈却说“打球有什么用,还不如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当体育变成了“不务正业”,当只有拿到金牌才算“成功”,谁还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练体育?谁还愿意花时间去运动?体育的本质首先是快乐,是参与,其次才是成绩,我们把顺序搞反了,自然也就很难享受到体育带来的红利。
斯洛文尼亚时间7:00: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晨训,没有“淘汰制”只有“喜欢吗”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早,去了卢布尔雅那郊区的一个青少年篮球俱乐部,教练米兰以前是斯洛文尼亚国家队的替补后卫,2017年跟着球队拿了欧锦赛冠军,退役之后就回到老家的社区俱乐部教小孩打球,我到的时候是早上7点,十几个6到12岁的小孩已经在练运球了,有个小胖墩运着运着球就掉,米兰也不骂他,蹲下来跟他一起捡,手把手教他怎么发力。 休息的时候我和米兰聊天,他说他这个俱乐部有70多个小孩,每个月的训练费只有15欧元,相当于人民币110块钱,家庭困难的小孩还可以免费练,教练的工资一半是政府给的补贴,一半是俱乐部的收入,所以根本不用靠涨学费赚钱,我问他选小孩的标准是什么?是不是要个子高、跑得快?他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问题一样:“什么标准?只要喜欢打球就可以啊,你看那个最矮的小孩,叫马克,今年10岁,有先天性哮喘,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练了两年,现在哮喘都很少犯了,还能打我们队的替补,我从来不看什么身体素质,只要他愿意来,我就愿意教,不想走职业就当爱好练,想走职业的,我们就推荐去更高一级的俱乐部,从来不会淘汰谁。” 米兰说,东契奇8岁的时候就是在社区俱乐部打球被皇马的球探看上的,那时候东契奇比同龄小孩胖很多,跑的也不快,要是当时他的教练因为他胖就不让他练,也就没有现在的东契奇了。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的青训体系,这么多年来都太急功近利了,很多地方选体育苗子,首先看身高,看骨龄,看能不能快速出成绩,很多真正热爱但身体素质暂时不好的孩子,直接就被挡在了门外,我之前接触过一个国内的青训教练,他说他选小孩首先要求12岁长到1米7以上,不然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可NBA里1米75的小托马斯也能拿顶薪,1米83的艾弗森能当状元,身高从来不是篮球的唯一标准,热爱才是,而且我们的青训淘汰率太高了,很多小孩从小练体育,最后没走上职业,连文化课都落下了,根本没有别的出路,家长不敢让孩子走这条路,自然也就没人愿意送孩子去练,你看斯洛文尼亚的小孩,练体育根本没有后顾之忧,不想打职业了,随时可以回去上学,体育只是他们人生的一个选项,不是唯一的赌注,这样的环境下,当然有更多的人愿意参与。
斯洛文尼亚时间给我们的启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离开斯洛文尼亚的前一天,我在卢布尔雅那的河边公园,看到一个坐轮椅的小伙子在打篮球,他的轮椅是改装过的,手上的手套磨得发亮,他和几个健全的小伙子一起打3v3,没有人让着他,他连续变向之后投了一个三分,空心入网,旁边的人都站起来欢呼,他自己也笑得特别开心,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斯洛文尼亚的体育为什么这么强,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少数天才的游戏,也没有把体育当成拿金牌的工具,体育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快乐。 我查过一组数据,斯洛文尼亚每1000人就有3.2个运动场地,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超过10平方米,而我国2023年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62平方米,差距还是很大,而且斯洛文尼亚的体育补贴政策非常完善,每个注册的社区体育俱乐部,只要会员超过50人,政府每年就会给5万欧元的补贴,教练的工资政府承担一半,所以普通家庭的孩子练体育几乎没有成本,而我们现在很多地方的体育设施,要么建的很远,要么收费很高,普通人想要运动的门槛太高了。 其实我们不需要羡慕斯洛文尼亚有东契奇,也不需要感慨他们200万人就能出那么多世界冠军,我们要做的,是把更多的场地建到小区门口,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让每个想打球的孩子都能找到免费的场地,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把运动当成生活的一部分,当我们的18点,也能看到满街的球场都是打球的人,当我们的酒吧里,也有人为本地的小将欢呼,当我们的青训,也能不问出身只问热爱,我们的“东契奇”,我们的世界冠军,自然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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