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我爸在家吃晚饭，这个08年守在电视机前骂刘翔骂到摔杯子的70后老球迷，刷到某平台剪出来的刘翔旧广告合集，突然攥着筷子沉默了好久，一杯二锅头闷下去之后红着眼说：“当年我们这帮人，确实太不是东西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是2007年某品牌为刘翔拍的预热广告：镜头里24岁的刘翔正站在110米栏的起点热身，身边不断凑过来不同的脸，有买菜的阿姨、有放学的学生、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每个人都凑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刘翔，你可得赢啊”“全中国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千万别让我们失望”，最后画外音抛出来一句扎心的提问：“13亿人的期待，你扛得动吗？”
弹幕里飘过去密密麻麻的“对不起”“当年我也骂过，现在给你道歉”“你永远是中国的飞人”，这支当年被我们当成“赛前放狠话”的热血广告，在15年之后成了我们集体反思的入口：原来我们早就忘了，刘翔首先是个会受伤的普通人，其次才是我们捧上神坛的“民族英雄”。
那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广告，藏着刘翔当年扛的所有重量
2007年这支广告上线的时候，全中国没人觉得那句“13亿人的期待”有问题，那是刘翔的巅峰期：2004年雅典奥运会12秒91平世界纪录夺冠，成为第一个在直道短跑项目上碾压黑人选手的黄种人，解说员哭着喊“刘翔创造了历史”的画面，至今还是很多人心里的体育名场面；2006年洛桑田径超级大奖赛，他跑出12秒88打破保持了13年的世界纪录，把欧美人垄断了近百年的110米栏纪录,硬生生刻上了中国人的名字。
那时候的刘翔，是全中国的“宠儿”：春晚给他单独镜头，课本里收了他的夺冠故事，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上全是他的脸，连小卖部卖的冰红茶、洗衣粉、方便面包装上，都印着他跨栏的身影，我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刘翔就是为了赢而生的，他不会输，也不能输，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110米栏金牌,必须是他的囊中之物。
没人看见他身上的伤，我读高中的时候和学校田径队的教练聊过，他说短跨项目对跟腱的损耗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刘翔从16岁进国家队，每天高强度训练十几个小时，跟腱早就磨出了炎症，2008年上半年就已经疼到没法正常落地，队医给他做理疗的时候，他疼得把身下的海绵垫都撕烂了，却从来不敢对外说半个字，有记者问他身体状态怎么样，他永远笑着说“没问题，状态很好”，不是他想硬撑，是他不敢说，他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句“可能跑不动了”,13亿人的失望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2008年8月18日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全班凑在教室的多媒体前面看比赛，枪响之后刚跑了两步，刘翔就捂着脚停了下来，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回了通道，镜头扫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全班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紧接着就炸开了锅：“装什么啊？不想跑就别来啊”“拿了那么多广告费，到了关键时刻掉链子？”“真给中国人丢人”。
那天之后，那支曾经的热血广告就成了骂他的素材，有人把广告里的台词剪出来配他退赛的画面，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不行，还好意思拍广告吹牛皮”；小卖部里印着刘翔头像的饮料，被人用记号笔在脸上打叉，有人买了之后直接把包装撕了扔垃圾桶，说“看着晦气”；甚至有人跑到他父母家楼下堵门，扔垃圾写脏话,逼得他父母半个月不敢出门。
那时候我也跟着骂过他，直到后来做体育采编接触到上海田径队的老队医，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们只看见他退赛丢了金牌，没人看见他赛前打了三针封闭，脚麻到踩在跑道上都没知觉，还是咬着牙要上去试一把，他不是逃兵，他是真的跑不动了。”
我们总说刘翔辜负了13亿人的期待，可是从来没人问过他：这13亿人的期待,压得他疼不疼？
我们对刘翔的恶意，从来和“输赢”无关
很多人说当年骂刘翔是因为他“临阵脱逃”，可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带伤上场跑完全程，甚至单脚跳到终点吻了栏架,还是没能逃掉被骂的命运。
那场比赛我是在大学宿舍看的，枪响之后刘翔刚跨第一个栏就直接摔在了地上，跟腱当场断裂，他躺在地上捂着脚疼得浑身发抖，缓了两分钟之后撑着地面爬起来，单脚跳着一步步跳到了最后一个栏架旁边，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陪伴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栏架，然后跳着冲过了终点线，我当时在宿舍哭的稀里哗啦，结果刷论坛的时候，满屏都是骂他的话：“演的真像，奥斯卡都欠你一个影帝”“明知道自己不行还要上来博眼球，不就是为了赚广告费吗？”“两次奥运会都演戏，真当中国人是傻子？”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对刘翔的恶意，从来就不是因为他输了比赛，而是因为他打破了我们造神的幻想：我们把他当成了只会赢的“民族符号”，他不能受伤，不能失败，不能有普通人的脆弱，只要他有一次不符合我们的期待，我们就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可是你们算过刘翔的职业生涯成绩单吗？他一共参加了48次国际A级赛事，拿了36个冠军、6个亚军、3个季军，只有3次没有站上领奖台，其中两次就是北京和伦敦的退赛，也就是说，我们只看见了他两次失败，就直接否定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所有荣耀，他是第一个打破黄种人短跑天花板的运动员，他让全世界知道，黄种人也能在直道项目上跑赢黑人，就凭这一点，他就值得所有中国人的尊重,我们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他？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00后的短跑运动员，他说自己从小到大的偶像就是刘翔，小时候教练给他看刘翔的比赛视频，跟他说“你看，黄种人也能跑赢黑人”，他那时候就下定决心要练110米栏，可是后来他在网上看到那么多人骂刘翔，他特别不理解：“刘翔已经拿了那么多冠军，就算两次奥运会没跑好，也不能否定他的贡献啊？要是没有他，可能现在全世界还是觉得黄种人短跑不行。”
你看，连孩子都懂的道理，我们当年的成年人却不懂，我们太擅长造神，也太擅长毁神，我们把运动员当成了给自己挣面子的工具，赢了就是“民族英雄”，输了就是“国家罪人”，我们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疼会累会受伤的普通人。
翻红的旧广告背后，是这代人最珍贵的“体育观觉醒”
这次刘翔旧广告翻红，最让我感动的不是满屏的“对不起”，而是我们这代人的体育观,终于变了。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吴艳妮因为抢跑被取消成绩，网上虽然也有骂她的声音，但是更多的评论是“没关系，下次再来”“能站在赛场上就已经很棒了”；体操运动员张博恒在全能决赛里掉杠，错失金牌，网友们都在他的微博下面留言“你已经拼尽全力了，我们都看得到”；甚至今年巴黎奥运会预选赛，有运动员因为受伤退赛，评论区里全是“好好养伤，身体比成绩重要”，再也没人骂他们是“逃兵”。
上个月我姐家的10岁儿子参加市青少年短跑比赛，跑了倒数第一，下场之后他爸非但没骂他，还带着他去吃了他最爱的肯德基，跟他说“你能坚持跑完全程就已经赢了，爸爸为你骄傲”，我姐说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她爸肯定早就劈头盖脸骂一顿了，现在大家的想法真的不一样了，不再觉得拿不到奖牌就是失败，能站在赛场上拼尽全力,就已经值得鼓励。
是啊，我们终于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而是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是挑战自我的勇气，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精神，我们不再需要用一块金牌来证明自己的国家强大，我们也不需要运动员背负着13亿人的期待去比赛，他们只要做好自己，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已经足够了。
现在再回头看15年前的那支广告，那句“13亿人的期待你扛得动吗”，反而像一句讽刺：我们凭什么把13亿人的期待，压在一个25岁的年轻人身上？他欠我们什么吗？他不欠，他已经为中国体育挣够了荣耀，反而是我们,欠了他一句迟来的对不起。
被骂走的刘翔，早就活成了我们最羡慕的样子
退役之后的刘翔，几乎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他不直播带货，不蹭流量炒情怀，也从来没出来卖过惨，甚至连微博都很少发，有人算过，他退役之后推掉的代言和综艺邀请，总价值至少有几个亿，他说“我不想消费过去的成绩，也不想过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挺好的”。
现在的刘翔，平时在家陪父母做饭，偶尔和朋友去玩越野跑，去全国各地旅游，还默默做了很多公益，资助了几十个贫困地区的田径少年，给他们买训练装备，请专业的教练教他们跑步，去年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的时候，刘翔第一时间发微博祝贺，说“苏神，你是中国的骄傲”，一点都不嫉妒后辈的光芒,坦荡又大方。
之前有记者采访他，问他会不会怪当年骂他的网友，他笑着说“不怪啊，大家当时也是对我期望太高了，我能理解，都过去了”，你看，他比我们所有骂过他的人都要大度，我们在纠结着要不要道歉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放下了。
其实刘翔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110米栏，他的价值也从来不是由几块金牌决定的，他在巅峰的时候享受过鲜花掌声，在低谷的时候也没有自暴自弃，退役之后不被流量裹挟，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这种清醒通透的人生态度,反而比他当年拿的金牌还要珍贵。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2008年的刘翔生在现在，会不会就不用承受那么多恶意？会不会退赛之后大家都会围上去问他疼不疼，而不是骂他丢了脸？可是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就是记住当年的教训，以后再也不要把第二个刘翔推上神坛再拉下来，再也不要让我们的运动员背着“必须赢”的包袱上场比赛。
现在再看这支翻红的刘翔旧广告，我看见的不再是13亿人的期待，而是一个25岁的年轻人，背着本不该他承受的重量，跌跌撞撞走了这么多年，我们现在说一句对不起，不是为了感动自己，是为了告诉所有的运动员：你不需要为了我们的期待去拼命，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运动员，只要你拼尽全力，哪怕输了,我们也依然为你骄傲。
毕竟，比起一块金牌，一个活生生的、健康的、快乐的人,才是最珍贵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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