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5号凌晨,我读高二的那个夏天,全班32个人挤在文科班教室讲台边那台14寸的二手小电视前,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是伦敦奥运会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的现场,班长偷拿了家里的移动WiFi连直播,后排的女生站在课桌上,手里攥着从食堂顺来的一次性筷子敲饭盒,有人偷偷把藏在书包里的小国旗展开,攥得边角都皱了,孙杨出发前意外跳了一下,全班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解说喊出“是发令枪故障,不是抢跳”,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最后100米孙杨已经领先第二名快一个身位,触壁的瞬间屏幕跳出来“世界纪录”四个大字,整个教室的呐喊声差点把楼顶掀翻,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在门外拍门喊“你们是不是要造反”,也没人搭理,我盯着屏幕里那个抱着国旗哭的大男孩,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奥运冠军的光芒,真的能照进普通高中生的晚自习教室。
从西湖边的爱哭鬼,到奥运会上的“中国速度”
孙杨的故事,一开始就带着杭州西湖的水汽,1991年他出生在体育世家,爸爸是排球运动员,妈妈是篮球运动员,6岁那年被陈经纶体校的教练看中,原因是“刚上幼儿园就比同班小朋友高一个头,胳膊长腿长,天生是游泳的料”。
第一次下水的孙杨哭了整整40分钟,死死扒着泳池边不肯松手,教练哄他“游完50米给你买草莓冰淇淋”,他才抹着眼泪下了水,小时候的孙杨是出了名的爱哭:训练累了哭,被教练骂了哭,比输了哭,甚至游快了太激动也哭,教练总开玩笑说“这孩子是水做的,一半是泳池的水,一半是眼泪”,但哭归哭,他的训练从来没落下过:初中时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妈妈骑着自行车驮着他去体校,杭州的冬天湿冷,冻雨打在脸上像小刀刮,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一碰消毒水就钻心疼,还是咬着牙每天游8000米,口袋里的创可贴泡得发白,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2008年北京奥运会,17岁的孙杨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上,1500米自由泳拿了第八名,站在领奖台下面看着别国的国旗升起来,下来之后躲在休息室哭了半小时,对着记者的话筒抽抽噎噎地说:“我以后也要让中国国旗在奥运会上,为我升一次。”
这句话他没食言,2011年上海世锦赛,他打破了尘封10年的男子15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拿了2金1银1铜,成为中国男子游泳历史上第一个奥运冠军,触壁后拍水怒吼的样子,成了那一年整个中国最燃的记忆;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在感冒发烧的情况下逆转拿到男子200米自由泳冠军,抱着记者哭着说“我证明了中国人也可以游短距离”。
那几年我把他的海报贴在宿舍床头,每次模考没考好,抬头看到他戴着金牌笑的样子,就觉得还有力气再刷一套卷子,我身边很多同学也是因为他,才第一次报了游泳班,第一次知道“自由泳打腿要打满六次”,原来游泳不是夏天的玩乐项目,也可以是为国争光的事业。
巅峰坠落:没说清的争议,和被撕碎的奥运门票
孙杨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2018年的那次赛外药检。 现在很多人提起这件事,张口就骂他“嗑药”“骗子”,但很少有人真的去了解过事件的全貌:当天上门的三名检测人员里,只有主检官有合法资质,血检官没有护士执业证,尿检官甚至是主检官临时叫来的同学,连正式的工作证件都没有,还拿着手机对着孙杨拍照,孙杨一开始配合抽了血,发现检测人员资质有问题之后,才和团队提出异议,最后发生了“砸血样”的冲突。
这件事孙杨确实犯了错:他太冲动,太刚,明明可以先配合检测之后再走申诉流程,却偏偏选了最硬碰硬的方式,最后被国际体育仲裁院判了8年禁赛,后来上诉才改判为4年3个月,刚好错过了东京和巴黎两届奥运会。
那段时间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之前捧他有多高,踩他就有多狠,代言全掉了,节目全剪了,他的微博评论区全是不堪入目的脏话,连他之前拿的所有金牌都被质疑“靠作弊拿的”,2021年夏天我在杭州一家游泳馆做救生员兼职,遇到一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是市游泳队的后备队员,每天放学都来训练,胳膊上全是被水线刮出来的淤青,他的泳帽上用马克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孙杨加油”。
有次他妈妈来接他,看到泳帽上的字,当场就摘下来扔到垃圾桶里,说“别人都说孙杨是骗子,你别学他”,小男孩哇的一声就哭了,蹲在垃圾桶边捡泳帽,边哭边说:“他才不是骗子!他游1500米比我游100米还快,我看过他的训练视频,他手上的茧子比我爷爷干农活的还厚,他才不会作弊。”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很多人从来没看过孙杨的训练,不知道他为了减体重一年没吃一口猪肉,不知道他备战奥运的时候每天游18000米,游到连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不知道他肩膀上的旧伤发作的时候,抬胳膊穿衣服都疼得冒汗,就凭着网上的几句风言风语,就把一个运动员十几年的努力全部否定了。
离开奥运的日子:他从来没离开过泳池
禁赛的这几年,很多人说孙杨“凉了”“靠带货捞钱”,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这几年的训练 schedule 跟备战奥运的时候一模一样: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下水游10000米,之后两个小时力量训练,除非发烧到39度以上,从来没中断过,他的教练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现在很多现役运动员的训练量都比不上孙杨,他是真的爱游泳,不是爱金牌,也不是爱名气。”
他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免费的游泳教学视频:怎么纠正自由泳打腿的错误动作,怎么换气不呛水,怎么给小朋友选合适的泳镜,内容全是干得不能再干的干货,没有剧本,也没有哗众取宠的桥段,有时候录视频的时候肩膀疼,他会下意识揉一下,然后对着镜头笑,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他还去很多偏远山区的小学,给孩子们捐建游泳池,免费教他们游泳,说“我小时候学游泳是为了拿冠军,现在想让更多孩子学会游泳,至少掉水里能自己救自己”。
去年杭州亚运会火炬传递,我特意跑到现场去看,站我旁边的是个72岁的老大爷,坐着轮椅,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写着“孙杨好样的”,我和大爷聊天,大爷说他2012年看孙杨拿奥运冠军的时候刚退休,当时就和老伴说,这个孩子实在,以后肯定有出息,后来出了禁赛的事,他从来不信孙杨会嗑药:“我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什么人是真下苦功夫的,他手上的茧子,脸上晒的斑,都是泡泳池泡出来的,这样的孩子不可能走歪路。”
孙杨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大爷举的牌子,特意绕了两步过来,弯下腰和大爷握了握手,说“谢谢您”,我站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红了,但是忍着没哭,那天他跑的那段路,旁边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国旗,有人拿着他当年拿奥运冠军的照片,他一直笑着挥手,阳光洒在他脸上,和2012年伦敦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那个大男孩,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奥运偶像?
我知道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骂孙杨,觉得他有污点,不配当奥运偶像,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们总希望奥运偶像都是完美的:不能有缺点,不能犯错,拿了金牌就是神,犯了错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但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有自己的性格弱点,会冲动,会脑子一热做错事,孙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错过两届奥运会,几乎葬送了整个职业生涯的黄金期,这个惩罚已经足够重了,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他所有的贡献: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男子200米、400米、800米、1500米自由泳奥运会和世锦赛大满贯得主,为中国游泳拿了14个世界冠军,10次打破世界纪录,这些成绩都是实打实的,是他泡在泳池里一年年游出来的,不是靠嘴吹出来的。
有人说他现在直播带货是捞钱,但我去过他的直播间,大部分产品都是游泳装备、儿童运动用品,他每次直播都会抽10个免费的游泳课名额送给小朋友,每次都会反复说“不管你们喜不喜欢我,都要多运动,多游泳,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趁着名气赚快钱去接乱七八糟的代言,而是一直在做和游泳相关的事,在推广游泳运动,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奥运精神的延续吗?
奥运精神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是让更多的人参与到体育运动中来,是哪怕跌倒了,也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从这个角度来说,孙杨从来没有离开过奥运。
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男子100米自由泳亚洲纪录保持者潘展乐,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自己小时候就是看着孙杨的比赛长大的,孙杨是他的偶像,他想追上孙杨的脚步,你看,孙杨没完成的奥运执念,已经有人替他接着走下去了。
我现在每周还是会去游泳馆游两次1500米,每次游到最后100米快没力气的时候,都会想起2012年那个凌晨,教室里的呐喊声,小电视里孙杨挥舞国旗的样子,也许我们再也看不到孙杨站在奥运会的出发台上了,但是他在泳池里留下的那些奇迹,他影响的那些喜欢游泳的孩子,永远都在,奥运会的赛场上会不断有新的冠军,但是孙杨这个名字,注定会在中国游泳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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