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家里旧储物箱,翻出来两件洗得发白的球衣:一件是印着9号罗纳尔多的巴西黄衫,领口磨得起了一圈毛球,是我爸1998年拿单位足球赛冠军的奖品;另一件是印着10号梅西的阿根廷蓝白球衣,胸口还有个浅褐色的小龙虾油印,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那天我啃十三香小龙虾溅上去的,两件旧球衣并排摆在一起,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们家父子俩横跨三十年的看球史,藏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分析、足坛秘闻,全是普通中国人最接地气、最鲜活的日子。
90年代的看球记忆:胡同里的14寸彩电,是全小区的精神图腾
我对“看球”的最初记忆,就是1998年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才4岁,我爸攒了三个季度的奖金,抱回了家里第一台彩色电视机,14寸的牡丹牌,盒子还没拆,胡同里的邻居就全找上门了:“老张啊,今年世界杯放你家看行不行?我们带酒菜!”我爸本来就爱热闹,当场一口答应,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家十平米的小客厅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窗台上、门槛上全坐满了人,晚来的街坊就搬个小马扎挤在院子里,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瞅。 那时候看球的配置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意思:男人们人手一瓶北冰洋,瓷瓶的,气足得喝一口能打个三分钟的嗝,下酒菜要么是自己家酱的牛肉,要么是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包的花生米,我爸特意把家里的旧蒲扇都找出来,给大家扇蚊子,还是挡不住每个人腿上都咬得全是红包,也没人在乎,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屏幕。 我那时候根本看不懂球,就趴在我爸腿上数人群里的光头,印象最深的就是决赛那天,所有人都等着看罗纳尔多大杀四方,结果巴西全场梦游0:3输了法国,我爸气得拍大腿,拍得我屁股都震得慌,手里的北冰洋罐“咔哒”一声被捏瘪了,黄的橙的汽水喷了一裤子,他都没反应,第二天我以为他要郁闷好久,结果下班回来他手里举着个印着罗纳尔多头像的塑料小球衣,套在我身上说:“儿子,下次世界杯爸带你看大罗拿冠军。” 后来我长大才知道,1998年那批挤在我家看球的叔叔伯伯,有刚下岗在家待业的,有跟老婆吵架被赶出来的,有孩子考学没考好愁得睡不着觉的,可那一个月的90分钟里,没人提工作的糟心事、家里的烦心事,所有人的情绪都跟着那颗足球走,赢了一起喊,输了一起骂,那台14寸的小彩电,就是那段日子里全胡同的精神安慰剂。
00到10年代:躲在被窝里的平板微光,是属于我们的隐秘狂欢
我真正成为球迷,是2018年的俄罗斯世界杯,那时候我读高二,住寄宿学校,校规明确不让带电子设备,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偷偷买了个二手平板,每次查寝的老师走了,我就跟同桌把被子蒙在头上,亮度调到最低,挤在一起看球。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看球环境比我爸那时候还艰苦:被子里闷得满头大汗,平板的声音要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解说,怕老师发现连翻身都不敢,每次有进攻我俩就攥着对方的手憋住气,进球了也不敢喊,只能咬着被子抖,活像两个在被子里抽风的傻子。 印象最深的是阿根廷和法国的1/8决赛,最后时刻姆巴佩连进两球反超比分,我盯着屏幕看着梅西站在中场低着头的样子,眼泪“唰”就下来了,把枕头都哭湿了,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班主任问我怎么了,我还撒谎说我对尘螨过敏,同桌怕我难过,把他藏了三天舍不得吃的辣条全塞给我,拍着我肩膀说:“没事,还有下一届,梅西肯定能拿冠军。” 后来上了大学,看球终于不用躲躲藏藏了,我们宿舍四个男生,每次重要比赛就提前买好两斤小龙虾、几打冰啤酒,把电脑架在中间,围坐在一起看,2021年欧冠决赛切尔西赢曼城那天,我们四个在阳台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楼下的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筒照我们,喊“再吵就给你们记过”,我们四个对着阿姨鞠了个躬,转头又抱着跳了起来。 那时候我才懂,我们这代人的看球,本质上也是在找情绪出口:高中的时候躲被窝看球,是在日复一日的刷题压力里找一点盼头;大学的时候跟室友看球,是离开家之后第一次找到跟兄弟凑在一起的归属感,屏幕里的球员踢得是好是坏其实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些陪你一起看球的人,那些一起喊一起骂一起哭的时刻,成了青春里最亮的记忆点。
看球鄙视链才是最无聊的事:只要能获得快乐,谁都有资格看球
这几年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看球这件事,居然也有了鄙视链。 前不久欧冠决赛的时候,我公司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平时根本不看球,就因为觉得哈兰德长得帅,天天跟着我们凑一起看比赛,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们:“越位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看了三场还是没搞懂。”旁边有个自称“二十年老球迷”的男同事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连越位都不懂也来看球?伪球迷就别凑热闹了行不行。”小姑娘脸一下子就红了,吃完饭就再也没跟我们一起看过球。 我当时就怼了那个男同事:“人家看球就是图个开心,又不是来参加足球知识考试,凭什么不配看?” 我真的特别烦这种“懂球高人一等”的论调,好像你不知道每个球员的转会历史、说不出433和4231阵型的区别,你看球就低人一等,我妈今年58岁,连场上有多少个球员都数不清,去年世界杯的时候跟着我凑热闹,就喜欢内马尔,说“这小伙子长得俊,跑起来头发飘着特别好看”,每次巴西队比赛她都提前炖好红烧肉,坐在沙发上等着看,巴西输克罗地亚那天她还掉了两滴眼泪,难道我妈也不配看球?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家楼下的烧烤摊老板专门支了个100寸的大屏幕,每天晚上坐得满满当当:有光着膀子喝啤酒的中年大叔,有穿洛丽塔裙子举着应援牌的小姑娘,有抱着孩子的宝妈,甚至还有跳完广场舞过来凑热闹的阿姨,谁进球了不管认不认识都一起欢呼,输了就一起骂两句裁判,烤串的香味混着啤酒的泡沫,大家碰个杯就是朋友,没人问你“懂不懂越位”“是不是真球迷”。 我一直觉得,看球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个娱乐活动,核心目的就是获得情绪价值:有人喜欢研究战术,看球员跑位传球觉得爽;有人就喜欢看帅哥,看球员进球之后脱衣服庆祝觉得开心;还有人就是凑热闹,喜欢大家凑在一起的氛围,只要你没干扰到别人,怎么开心怎么来,没有人有资格站在制高点指责别人“不配看球”,把好好的爱好搞出圈层壁垒,才是最煞风景的事。
我们看的从来不是球,是藏在时光里的人和事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那天,我特意把我爸接到我住的地方,买了他最爱吃的酱牛肉、北冰洋,爷俩坐在一起看球。 我爸今年62了,眼睛花了,连球员的脸都认不清了,时不时就问我:“这个穿蓝衣服的是梅西不?”到点球大战的时候他比我还紧张,手里的杯子攥得紧紧的,最后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我转过头看见我爸眼睛红了,他说:“你高中的时候跟我哭,说梅西拿不到冠军了,你看这不拿到了吗?” 那天我翻出来我爸那件1998年的巴西球衣,还有我那件2018年买的阿根廷球衣,爷俩穿着拍了张合照,我爸转头就把照片发在了他的老哥们群里,配文:“我儿子说等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带我去现场看球。” 其实我知道,我爸根本不在乎去不去现场看球,他在乎的是,三十年前他抱着我在胡同里看球,三十年后我陪着他在沙发上看球,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开心了,而我也根本不在乎梅西是不是历史第一,我在乎的是,高中跟我躲在被窝里看球的同桌,那天特意给我打了个视频,我俩对着哭了三分钟,他说“你看我们当年说的没错吧”;我在乎的是大学宿舍的几个哥们,拉了个群边看边骂,最后夺冠的时候几个人在群里发了一百条红包。 你看,我们普通人看球,从来追的不是什么足坛神话,也不是什么专业分析,我们追的是藏在时光里的那些人和事:是三十年前胡同里的北冰洋味,是高中被窝里的辣条味,是大学宿舍的小龙虾味,是身边那些陪你一起度过了一段又一段日子的人。
前几天有人问我,你看了这么多年球,到底看出什么来了?我想了半天,说不出什么高大上的道理,我只知道:那些球场上的90分钟,给了我们一个光明正大释放情绪的理由,让我们可以在疲惫的生活里暂时抽离出来,跟着那颗球哭、跟着那颗球笑,转头再回到生活里的时候,好像又多了一点往前走的力气。 这就够了,不是吗?毕竟对于普通人来说,能有个爱好,能有群一起开心的朋友,能有点值得回忆的往事,就已经是顶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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