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去泰州姜堰出公差,本来是奔着溱湖会船的热闹去的,结果赶上江南的梅雨季,瓢泼大雨把我堵在了半路上,慌不择路躲进了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抬头看见门匾上写着“黄龙士纪念馆”,才误打误撞闯进了这位清代棋圣的一生。 纪念馆不大,连我在内一共就三个游客,讲解员是个留着山羊胡的退休老棋友,听说我平时也爱下两盘业余围棋,拉着我在展柜前讲了整整两个小时,雨点子砸在门口的石雕棋盘上哒哒响,我盯着墙上挂的《血泪篇》棋谱,突然觉得几百年的时光根本没那么远,那个16岁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少年,仿佛就坐在对面,指尖捏着黑子,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个16岁横扫棋坛的少年,活成了围棋界的“隐形传说”
黄龙士出生在顺治年间的泰州姜堰,原名叫黄虬,字龙士,因为棋艺太高,当时的人都称他为“棋圣”,是公认的清代三大棋圣之首,后来的范西屏、施襄夏,都是跟着他的棋谱长大的晚辈。 现在的人总说“出名要趁早”,可黄龙士的出名早到离谱:七八岁的时候棋力就超过了当地所有成年棋手,16岁揣着盘缠去北京闯天下,当时北京棋坛的顶流是国手盛大有,已经纵横棋坛几十年没遇过对手,见黄龙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本来只想随便下两局打发了,结果连下七局,盛大有全输了,整个北京棋坛都炸了,所有人都挤着要和这个少年下棋,可没人能赢他,当时的文人评价他的棋“如天仙化人,绝无尘想”,意思是他下棋根本不像凡人的思路,像天上的神仙落的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和徐星友的《血泪篇》,徐星友比黄龙士大十几岁,当时已经是二流棋手里的顶尖水平,心气极高,找到黄龙士说要学棋,黄龙士说“我让你三子,你要是能赢我一局,我就教你”,两个人前后下了十局,每局都杀得昏天黑地,有时候一盘棋要下三天三夜,下到最后两个人眼窝都凹进去了,所以这十局棋后来被叫做《血泪篇》,十局下完,徐星友从二流棋手直接跃升到国手水平,后来成了康熙年间最有名的棋手之一。 老讲解员给我讲了个细节:第三局的时候,徐星友已经把黄龙士的一块大龙围得水泄不通,旁观的人都觉得黄龙士必输,结果他在棋盘角上落了一颗看起来完全没用的废子,所有人都笑他慌不择路,结果又走了二十多步,那颗子刚好卡死了徐星友的后路,直接反杀,后来日本棋圣高川格打谱打到这局的时候,拍着桌子说“黄龙士的棋力至少有十三段,我远不如他”,前几年还有棋友用AI测过黄龙士的棋谱,中盘的吻合度甚至比很多现代九段棋手还高,根本不是大家印象里“古代人下棋不如现代人”的样子。 我当时就特别感慨,现在大家总说“降维打击”,可大部分人的降维都是为了踩低别人凸显自己,只有黄龙士的降维,是抱着把后辈托起来的心思:他明明可以随便赢徐星友,却每次都把棋局逼到最极限的程度,让徐星友在生死边缘摸透棋理,这种格局,别说是几百年前的古代,放到现在的棋坛,都没几个人能做到。
我在围棋班见过的“黄龙士后遗症”,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棋道底色
之前我总觉得,黄龙士这种几百年前的古人,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直到去年我陪侄子去上围棋课,才发现他的故事早就刻在了中国人的棋道里,只是我们没注意而已。 我侄子的围棋老师是个业余六段的中年人,第一节课没教规则没教定式,先给小孩们讲黄龙士的《血泪篇》,当时班里有个叫浩浩的小胖子,学了半年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总追着新来的同学下棋,一开口就要让人家三四子,赢了就到处炫耀,输了就耍赖哭鼻子,那天他又赢了个刚入门的小女孩,站在凳子上喊“我比黄龙士还厉害”,老师没骂他,把他拉到棋盘前面摆了《血泪篇》的第五局,问他:“你知道黄龙士让徐星友三子的时候,是怎么下的吗?他从来不会故意放水,也不会赢了就羞辱对手,他让子,是觉得对手配得上这份期待,敢接让子的人,也要担得起这份认可,你天天让比你弱的人子,赢了就得意,这不是厉害,是欺负人。” 后来过了两个月我再去接侄子,刚好碰到浩浩和那个新来的小女孩下棋,他主动说“我让你两子,我肯定好好下,不耍赖”,最后赢了还把自己藏了半天的巧克力递给小女孩,说“你今天这步下的特别好,再过半年你肯定能赢我”,我站在门口突然有点触动,我们天天说棋道棋道,什么是棋道?不是背了多少定式,拿了多少证书,是藏在这些老故事里的分寸感:胜不骄,败不馁,对上不卑,对下不傲,这些东西,黄龙士几百年前就用行动给我们做了榜样。 之前看柯洁的采访,他说自己小时候练棋,打的最多的就是黄龙士的谱,“AI的棋是标准答案,但是黄龙士的棋是有温度的,你能从棋子里感觉到他落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总有那种出其不意的创造力,是AI学不来的。”现在很多人说AI出来之后围棋就没意思了,反正谁算的准谁赢,可我一直觉得,围棋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负,是落子的人藏在棋子里的品性,AI能赢所有人类,但它永远不会懂黄龙士故意把棋局逼到绝境,只为了让徐星友学到东西的用心,也不会懂我们赢了老朋友之后,故意说一句“你今天放水了吧”的人情味儿,这些东西,才是围棋传了几千年的根。
别让“棋圣”只活在百度词条里,他的故事该被更多人看见
那天我从黄龙士纪念馆走的时候,买了个印着黄龙士落款的棋子钥匙扣,现在还挂在我的包上,可我问过身边不少平时看围棋比赛的朋友,十个里有八个不知道黄龙士是谁,有人以为他是现代的棋手,有人甚至以为是个武侠小说里的人物,老讲解员当时和我叹气说,这个纪念馆平时一周都来不了十个游客,除了每年办黄龙士杯世界女子围棋赛的时候有人来,平时只有附近的老头老太太过来乘凉。 我自己是做体育赛事策划的,去年年底的时候和同事做一个青少年围棋赛事的方案,同事的方案是主打流量,花大价钱请柯洁站台,搞全程直播,我的方案是主打文化传播,搞古代棋谱复原展,设置黄龙士主题的少儿赛组,我俩在会上吵了快一个小时,我本来准备了一堆他方案的漏洞:流量来的快去的也快,除了当时的播放量,什么都留不下,可临到我要开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黄龙士和徐星友下棋的事,黄龙士明明能直接吃了徐星友的大龙赢的漂亮,可他总留着余地,想让对方多学点东西,我当时就改了口,和同事说:“不然我们把两个方案融了吧,请柯洁来的时候,加个环节让他给小孩们讲10分钟黄龙士的名局,直播的时候专门切一个版块讲古代棋圣的故事,线下同步搞棋谱展,怎么样?” 后来那个活动办的特别成功,直播总观看量破了1200万,弹幕里最多的问题就是“黄龙士是谁啊?”“原来我们古代还有这么厉害的棋手?”,线下的棋谱展来了近千个家长带小孩参观,还有个小孩看完之后拉着他妈妈说“我以后也要当像黄龙士一样的棋圣”,我站在展馆门口突然觉得,我们天天喊着要文化自信,要文化输出,什么是文化自信?不是天天喊着“围棋是我们发明的”,是能把我们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好故事,讲给年轻人听,让他们知道,我们几百年前就有16岁打遍天下的少年棋圣,我们的围棋里不止有胜负,还有传承和温度。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竞技就是“赢至上”,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可以用,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什么都不是,可黄龙士的故事告诉我们,竞技之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他16岁就成了天下第一,从来没拿着这个名头到处敛财,反而花了大把的时间提携后辈,到死都只有四十多岁,留下的棋谱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局,可他的名字被人记了几百年,那些赢了几场比赛就目中无人的人,几年之后就会被人忘了,可黄龙士这样的人,再过一千年,还是会有人对着他的棋谱拍案叫绝。 我包里的那个棋子钥匙扣,现在每次摸起来都觉得温温的,好像还留着几百年前那个少年落子的温度,他好像在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不管是下棋还是做人,赢很重要,但比赢更重要的,是永远保持对这件事的热爱,永远有愿意托举别人的善良,永远记住你站在山顶的时候,脚下的路是无数前辈铺出来的,你也要给后来的人,多留几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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