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四川金强有实感,还是2016年的CBA总决赛,当时我还在念大学,挤在宿舍的小桌子前和室友熬夜看球,看着那支升上CBA才3年的“黑马”,把如日中天的辽宁队拉下马拿下总冠军,我当时拍着桌子喊“这队也太野了”,直到3年后我去成都出差,在省体育馆门口的坝坝茶摊碰到穿洗得发白的冠军T恤的王叔,才知道这份“野”的背后,藏了多少川人藏了好几年的眼泪和盼头。
没人想到,这支冠军队的根,扎在地震后的废墟里
很多人说起四川金强的2016年总冠军,总爱撇撇嘴说“不就是靠三外援占了规则便宜”,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忍不住反驳:规则是全CBA通用的,为什么只有四川把三外援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你得先看看这支球队是怎么来的,才知道他们对胜利的渴望有多强烈。
金强的老板周仕强本身就是个“篮球疯子”,年轻时候打业余联赛能拼到骨折,后来做房地产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修自己的篮球馆,组业余队打比赛,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周仕强去都江堰、北川的安置点做公益,他看到很多劫后余生的人坐在临时板房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爱说话,安置点空地上放着几个半瘪的篮球,落了厚厚一层灰也没人碰,那时候他就动了念头:四川人从来不缺精气神,现在大家缺的是一个能聚在一起喊、一起哭、一起笑的由头,搞个职业篮球队吧,让大家有个盼头。
2009年,四川金强正式成立打NBL,那时候队里连个正经的训练基地都没有,球员住在租来的民房里,训练要跑好几个场馆凑时间,周仕强每天泡在队里,和球员一起吃食堂,打友谊赛他自己都要上场打两节,就这么熬了4年,2013年金强拿下NBL总冠军,正式升上CBA,消失了14年的四川职业篮球,终于又回来了,我后来翻到当时的新闻照片,升CBA那天,周仕强在发布会上哭了,台下坐了好多从汶川、都江堰赶过来的球迷,举着“金强雄起”的牌子,也跟着哭。
至于2016年的冠军,真的不是靠“三外援”躺赢的,邓哈哈组合确实厉害,但你别忘了孟达场均15.6分的三分球,别忘了张春军防得辽宁外援哈德森半场只得5分,别忘了最后一场最后时刻王汝恒的两个致命罚球,那段时间整个成都都疯了:春熙路的大屏幕全天播比赛预告,出租车司机的电台全是赛事解说,省体门口的黄牛票翻了10倍还是抢不到,连茶馆里摆龙门阵的大爷,话题都从“今天吃啥子”变成“你说今晚金强能赢几分”。
夺冠那天,成都的球迷在省体门口游行了半条街,有人举着国旗,有人抱着篮球,有人哭有人笑,路过的司机都停下来按喇叭致敬,后来周仕强接受采访说,那天他接到好几个来自灾区的球迷电话,电话那头什么都不说,就一直哭,哭了半天才说“周总,谢谢你们,我们终于有值得高兴的事了”,你说这样的冠军,有什么水分?那是全四川人攒了8年的劲,一起拼出来的。
我在省体见过的眼泪,比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还响
2019年我去成都出差,刚好赶上四川金强主场打辽宁,当时的金强已经掉出季后赛行列,阵容换了一大半,当年夺冠的元老没剩几个,但是省体还是坐得满满当当,全场的“雄起”声一点不比当年总决赛小,那天四川最后输了3分,散场的时候我不想挤地铁,就拐到门口的坝坝茶摊要了碗盖碗茶,坐我对面的大叔穿着洗得领口起球的2016款冠军T恤,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篮球挂件,一个人坐着抽烟。
我主动递了根烟过去,大叔姓王,是都江堰人,那年52岁,他给我讲了他的故事:2008年地震的时候,他儿子16岁,读高一,最喜欢打篮球,书包里天天装着个篮球,放学了不回家先在学校打半小时球,地震那天他儿子学校的教学楼塌了,挖出来的时候,孩子怀里还抱着那个篮球,球已经被砸得瘪了一块,王叔说那段时间他觉得日子没盼头,每天喝得醉醺醺的,老婆跟他哭了好几次,他也提不起精神。
2013年金强升CBA的消息传到都江堰,他的老邻居拉他去成都看球,他本来不想去,架不住邻居劝,就跟着去了,第一场球他坐在看台上,开场前全场球迷一起喊“四川雄起”,那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突然就忍不住哭了,哭到浑身发抖,旁边的球迷以为他不舒服,给他递水递纸巾,他说他那时候就想,要是儿子还在,肯定比谁喊得都大声。
从那之后王叔只要是金强的主场,场场都来,每次都坐在固定的位置,兜里揣着儿子的照片,还有当年那个瘪了的篮球上剪下来的气门芯做的挂件,2016年总决赛最后一场,他把儿子的照片举过头顶,举了整整三节,旁边的球迷看到了,主动给他让位置,说“让小伙子也看看冠军”,最后夺冠哨响的时候,他站在看台上,哭的站都站不住,旁边的小伙子扶着他,说“叔叔,你家娃也看到了,我们拿冠军了”。
王叔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点了根烟,眼角泛着红,他说:“好多人说金强现在成绩不好,看起没意思,我不这么想,我来这里不是看赢球的,是我娃喜欢篮球,我来给他说,现在我们四川有自己的球队了,打得好打得不好,都是我们自己的队。”那天我坐在坝坝茶摊,吹着成都湿乎乎的风,听着远处还有球迷在唱金强的队歌,突然觉得篮球这东西,从来就不只是输赢而已。
别再说四川金强只有“昙花一现”的冠军,他们把篮球种进了川渝的烟火里
我知道网上很多人嘲讽四川金强,说他们拿了一次冠军就开始摆烂,年年在CBA倒数,是“混子球队”,但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很可笑:难道职业球队的价值,就只能用总冠军数量来衡量吗?至少在四川,金强做的事,比拿10次冠军都有意义。
去年我去温江的金强篮球基地采访,刚好碰到他们的公益夏令营开营,30多个来自阿坝、凉山的小孩,背着编织袋,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豪华的训练馆门口,连门都不敢进,负责带队的教练叫李阳,以前是金强青年队的球员,退役之后就留在基地做公益教练,他告诉我,这个夏令营是周仕强亲自拍板办的,每年办4期,全免费,包吃包住,还送篮球和球鞋,专门招山区里喜欢篮球但是没条件练的小孩,办了8年,已经有12个小孩进了金强的青年队。
李阳给我指了个在场上跑的最欢的小孩,说他叫浩浩,今年13岁,来自阿坝州的马尔康,以前家里穷,买不起篮球,就在家拿布条缠个球往竹筐里投,去年夏令营来的时候,连标准的三步上篮都不会,现在已经是同年龄段里的佼佼者,再过两年就能打青年联赛了。“周总经常说,我们搞篮球,不是为了拿几个冠军就完了,是要让四川的娃,不管住在山里还是城里,都有球打,都有机会靠篮球改变命运。”李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不光是山区的小孩,现在成都的普通人,哪个没沾过金强的光?这两年金强搞“篮球进社区”,在成都每个区都修了免费的公共篮球场,周末还办社区联赛,不管你是外卖员、老师、程序员还是退休大爷,只要凑够5个人就能报名,冠军奖品是金强全队签名的球衣,还有整个赛季的主场套票,去年的社区赛冠军是“外卖飞虎队”,队长是98年的内江小伙张磊,每天送完外卖就抽两个小时练球,夺冠那天他捧着奖杯,对着镜头脸都笑烂了:“以前觉得CBA都是电视里的人,离我远得很,现在我拿了金强办的比赛的冠军,我觉得我也是金强的一份子,下次去省体看球,我要给景菡一喊加油喊到最大声。”
你现在去成都的街头走一走,春熙路、太古里、各个大学的篮球场,穿金强球衣的年轻人随处可见,川渝的野球局现在火到全国都有名,很多外地的网红球手都专门飞来成都打野球,这些变化,都是金强带来的,它没有拿很多冠军,但是它把篮球的种子,撒进了川渝的烟火里,撒进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难道不比拿一次总冠军更厉害?
川人的篮球,从来都不认命
刚结束的2023-2024赛季,四川金强还是没进季后赛,排名倒数第四,但是我看了他们整个赛季的比赛,一点都不觉得他们丢人,主场打广厦,最后3秒景菡一突破准绝杀,全场一万多人喊“雄起”的声音,快把省体的顶棚掀了,我在现场看到一个70多岁的大爷,举着个手写的“金强雄起”的硬纸板,手都抖了,还在跟着喊;客场打北京,最后一分钟还落后5分,愣是靠着年轻球员的拼抢连追7分反超,赛后主教练莫科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队现在实力确实不如别人,但是我们从来不会认输,四川人啥时候都不会怂。”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四川这个地方,从古到今经历了多少灾难?地震、洪水、山火,哪次不是咬着牙就扛过来了?川人的骨子里从来就没有“认命”两个字,金强的篮球就是川人性格的缩影:我们起点低,我们实力弱,但是我们敢拼,我们不服输,大不了从头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的CBA太浮躁了,很多球队为了出成绩,砸几个亿买大牌外援,签短期合同,成绩不好就解散,根本不管本地的篮球基础,也不管球迷的感受,但是金强不一样,它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把自己当成个赚快钱的生意,它是四川人的球队,它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哪怕成绩不好,它也愿意砸钱搞青训,愿意花钱给老百姓修篮球场,愿意免费给山区的小孩教篮球,因为它知道,篮球不是一两年的事,是一辈子的事,是几代人的事。
今年上半年我又去成都,在省体门口又碰到了王叔,他身边跟着个半大的小子,穿12号的金强球衣,正是我去年在基地见过的浩浩,王叔笑着给我说,他认了浩浩当干儿子,现在浩浩在青年队打后卫,球衣号码选的就是他亲儿子当年最喜欢的12号,浩浩挠着头笑,说他的目标就是以后进一队,打CBA,再给四川拿个冠军。
我看着王叔手里攥着的那个磨得发亮的篮球挂件,又看看浩浩身上崭新的12号球衣,突然就懂了四川金强的意义,它从来不是什么豪门球队,也没有什么辉煌的历史,它就是从汶川的废墟里长出来的一棵树,根扎在川人的烟火里,扎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雄起”两个字。
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就是川人永远不服输的心跳声,只要这声音不停,四川金强就永远不会倒,四川人的日子,就永远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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