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河北吴桥采访,在杂技大世界的入口碰到72岁的王保国老爷子耍顶缸,30多斤的陶瓷缸在他额头上转得像个陀螺,旁边围着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尖叫,他收功的时候额头红了一片,却笑着给小朋友递糖,手上的老茧比一元硬币还厚,下午我去县杂技团的训练馆,刚好碰到他的孙女、03年的王梓涵练空中飞人,19岁的姑娘挂在3米高的吊环上转得像阵风,落地的时候额头上的汗和她爷爷刚才的汗滴在了同一块水泥地上,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对杂技的误解实在太深了:很多人觉得它是旧社会讨生活的杂耍,是登不上台面的表演,可很少有人知道,现在的竞技杂技早就纳入了体育赛事体系,对运动员身体素质的要求丝毫不比体操、跳水低,它是真正用人体极限写就的“流动的体育美学”。
我在吴桥碰到的三代杂技人:以前是饭辙,现在是要站到世界领奖台的事业
王保国老爷子10岁就跟着家里的杂技班子跑江湖,说起以前的日子他总爱搓手上的茧子:“那时候哪叫什么艺术啊,就是讨饭的手艺,冬天去东北演出,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光脚踩刀刃,脚粘在冰上扯下来一层皮,也得笑着鞠躬,观众扔个窝窝头就算打赏,运气好能赚个毛票,够一家人吃两天。”他25岁的时候进了县杂技团,才算结束了跑江湖的日子,那时候他练顶缸,缸是专门定制的,最重的有80斤,他顶了40年,颈椎变形的片子摞起来有半尺厚,最严重的时候抬头都费劲,可他从来没让儿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太苦了,那时候是没办法,我儿子读书还行,我就让他考了师范,谁知道他毕业又回杂技团当教练了,说是放不下这手艺。”
王保国的儿子王磊今年45岁,是吴桥杂技团的竞技组教练,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盯着队员练集体钻圈,最高的圈叠到2米1,运动员要空翻3周穿过去,差一厘米就会磕到腿,他说自己小时候偷着练杂技被爹打了好几次,后来看到杂技拿了国际奖项,才敢跟爹说自己想干这个:“我刚当教练那会还是老办法,师傅带徒弟,靠经验练,受伤是常事,现在不一样了,我们和河北体育学院合作,有专门的体能师、康复师、营养师,队员每天的训练量、心率、核心力量都有数据监测,和专业的体操队没区别。”他指着正在压腿的王梓涵笑,“我姑娘12岁进队,本来我不想让她练,她自己看了绸吊表演说想当‘飞起来的仙女’,哭着闹着要进队,拦都拦不住。”
王梓涵去年拿了中国杂技金菊奖的空中项目金奖,手机屏保是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牌的照片,她给我看她的训练表: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核心力量训练2小时,吊环专项训练3小时,晚上还要学运动解剖学和运动心理学,手上的茧子比她爷爷的还硬,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很多健身博主还明显。“之前有人在我抖音评论说我是家里穷才练杂技,我都懒得反驳,我爸妈都是老师,我就是真的喜欢,每次在空中翻成的时候那种成就感,什么都换不来。”她翻出去年参加世界杂技锦标赛的视频给我看,“今年我要去比法国的赛事,目标就是拿金牌,让国旗升起来,我爷爷说以前跑江湖的时候别人都叫我们‘卖艺的’,现在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运动员,是能给国家拿奖的。”
那天我在训练馆待了一下午,看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20的孩子一遍一遍练空翻,摔了爬起来再练,膝盖上的淤青摞着淤青,却没人喊疼,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敢说他们的训练强度一点不比国家队的体操运动员低,甚至风险性更高:很多竞技杂技的项目为了保证动作的流畅性,是不允许带保护绳的,所有的安全都来自于几万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体育运动员,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杂技演员,和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运动员一样,都值得我们的掌声。
被误解的杂技:它从来不是“卖惨博眼球”,是用汗水堆出来的极限体育
之前刷到过一条热搜,是一个叫小秋的95后杂技演员在夜市表演绸吊,有人拍了她满是老茧的手和胳膊上的伤,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父母得多狠心才让孩子干这个,不就是拿命换钱吗”,还有人说“杂技就是旧社会的糟粕,就应该被淘汰”,我后来特意联系到了小秋,她现在除了接商演,还在备战今年的全国体育杂技锦标赛,说起那条热搜她笑了:“我爸妈要是狠心就不会支持我练了,我12岁自己选的杂技团,就是觉得绸吊的姐姐飞起来的时候像仙女,现在练了11年,早就离不开了。”
她给我看了她的训练视频,光是一个倒挂转体的动作,她就练了整整8个月,每天吊在绸子上转几百圈,转的吐了歇会再接着练,“之前有人说我们表演不系安全绳是搏命,其实不是,竞技类的绸吊项目规则就是不能系安全绳,会影响动作的舒展度,就像体操运动员跳马也不会绑安全带啊,我们练了几万次的动作,肌肉已经形成记忆了,风险是有,但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夸张,都是可控的。”去年她在外地商演,表演完有个小姑娘跑上台给她送了个棒棒糖,说“姐姐你刚才飞的时候太厉害了,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比拿奖还开心。
我去年去看全国杂技展演的时候,专门问过赛事的裁判长、前国家体操队的教练李敏,她告诉我,竞技杂技早就和体操、艺术体操一起,被划分为难美类体育项目,国际上有专门的世界杂技联盟,每年举办的世界杂技锦标赛,评分标准和奥运会的体操项目几乎一模一样:难度分占一半,完成度分占一半,有专门的技术裁判和艺术裁判,“很多人觉得杂技是杂耍,不算体育,你去看看那些杂技运动员的身体数据,18岁的姑娘核心力量能达到专业体操运动员的水平,空翻的高度和转体的速度,一点不比奥运冠军差,甚至很多杂技的动作,体操运动员都做不了,因为杂技的动作更极致,对身体的开发程度更高。”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那次展演的集体钻圈项目,6个平均年龄19岁的男孩,最高的圈叠到2米2,他们要连续空翻3周穿过圈,还要完成交叉换位,有个男孩落地的时候崴了脚,爬起来接着完成后面的动作,下场的时候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他教练告诉我,这个项目他们练了3年,光是空翻高度就练了18个月,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有不下10块淤青,“他们每天练到晚上10点,手上、胳膊上的伤就没好过,你说他们是卖艺的?我第一个不同意,他们和所有的运动员一样,都是在挑战人类的极限,都是在为了梦想拼。”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一直觉得我们对杂技的偏见太根深蒂固了:我们愿意为了体操运动员的空翻尖叫,愿意为了跳水运动员的压水花鼓掌,却总觉得杂技演员的动作是“讨生活的本事”,是上不了台面的表演,可本质上,它们都是人类对身体极限的探索,都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体育精神的体现,那些看起来像魔法一样的动作背后,都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汗水,都是值得被尊重的体育梦想。
从街头到赛场:杂技的破圈,从来不是靠卖惨,是靠够硬的实力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杂技正在慢慢撕掉“底层卖艺”的标签:去年河南卫视的端午奇妙游,杂技演员和水下舞蹈结合的节目火遍了全网,播放量破了10亿,很多人看完评论说“原来杂技这么美,这才是中国的极限运动”;还有今年的春晚上,杂技演员和街舞演员合作的节目,把空竹和跑酷结合到一起,让很多95后、00后直呼“太酷了,我也想去学杂技”;还有很多杂技演员在短视频平台分享自己的训练日常,有的粉丝量破了百万,让更多人看到了杂技演员的真实生活,不再觉得他们是“可怜的卖艺人”。
上个月我去上海采访中国杂技团的巡演,他们的《战上海》场场爆满,很多观众都是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的,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足足10分钟,团长告诉我,他们现在每年在国外巡演几十场,门票提前几个月就卖光了,外国人看完都站起来鼓掌,说“这是中国最厉害的极限运动”,“之前我们去国外演出,还有人以为我们是耍猴的,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知道我们的杂技是体育项目,是拿过国际大奖的,我们现在出去,介绍自己是杂技运动员,大家都特别尊重。”
不过现在杂技的发展还是有很多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大众的认知度太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杂技有专业的全国赛事,甚至不知道杂技是体育项目;还有就是招新难,很多家长觉得练杂技没前途,不如练体操、游泳,以后考学还能加分,就算孩子喜欢也不愿意送过来;还有就是保障体系还不完善,很多地方杂技团的运动员受伤之后的康复保障、退役之后的安置,都比不上奥运项目的运动员,我之前采访过一个22岁的杂技演员,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康复之后没法再练高难度动作,只能转行去做快递员,“队里给报了医疗费,但是也没别的安置,我除了杂技什么都不会,只能找个不需要技术的活干。”
我一直觉得,杂技作为中国传承了几千年的传统技艺,现在又有了体育属性,完全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能不能把竞技杂技纳入全运会的正式项目?能不能给杂技运动员和其他项目运动员同等的保障和荣誉?能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杂技不是卖艺,是真正的极限体育?其实现在的年轻人特别吃这一套,大家喜欢看极限运动,喜欢看人类挑战不可能,杂技完全可以抓住这个风口,让更多人了解和喜欢。
那天我离开吴桥的时候,王保国老爷子站在杂技大世界的门口给我送行,他身后的电子屏上正放着王梓涵拿金奖的视频,老爷子看着屏幕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以前我练杂技是为了吃饭,现在我孙女练杂技是为了拿金牌,我这辈子值了,能看着我们老王家的手艺,从街头走到世界的领奖台上。”
风吹过老爷子的白头发,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杂技最好的样子:它从来没变过,都是一群普通人,用自己的汗水和坚持,挑战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它是传承了几千年的老手艺,也是正在走向世界的新体育,是当之无愧的“极限美学”,值得我们所有人的掌声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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