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LPL春季赛决赛现场,我在观众席看到了魏汉冬,他身边坐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手绘牌子,上面写着“WE加油”,旁边还画了个红通通的草莓,魏汉冬时不时凑到女儿耳边说话,一会指台上的选手,一会给她讲规则,看到精彩的地方,父女俩一起举着牌子喊,和旁边十几岁的小观众没什么两样,要是放在十年前,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在赛场上咬着牙扛住三人越塔的“抗压王草莓”,现在会是个带着女儿看比赛的温柔奶爸,更没人想到,当年被很多人扣上“不务正业”帽子的他,现在会是湖北省电竞协会的理事,成了正经的“体育人”。
当年的“抗压王”,是LPL初代体育精神的注脚
2011年魏汉冬加入WE战队的时候,国内电竞还处在野蛮生长的阶段,那时候没有人把电竞当体育,大家提到打职业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好好读书天天玩游戏的坏小孩”,WE的训练室租在上海郊区的民房里,夏天没空调,五个大小伙子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电脑散热的热气混着泡面味,一开门就扑面而来,他们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两千块,连买外设的钱都不够,打比赛的路费有时候还要自己凑。
当时WE的战术核心是中下双C,微笑和若风是团队的主要输出点,魏汉冬玩的上单永远是“弃子位”:野区资源要让给打野厂长,兵线要让给过来补发育的中单,对面往往两三个人抱团越上塔,队友也很少会来支援,网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抗压王”,说他是LPL最能扛的上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的“能扛”,不过是咬着牙硬撑而已。“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崩,我崩了中下就没输出空间了,队伍就输了。”后来他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练得最狠的时候,一天要打30局排位,手上的腱鞘炎肿得像个馒头,贴三个膏药还要继续训练,有时候握鼠标的手抖得连技能都放不准,就用冰水冰两分钟继续打。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13年的那场LPL常规赛,比赛前一天,魏汉冬接到家里的电话,说父亲突发心梗去世了,教练和队友都劝他赶紧回去处理后事,比赛可以调阵容,他沉默了半天,摇了摇头说:“这场是对阵IG的焦点战,队里没替补上单,我打完再走。”那天的比赛里,他选了自己最擅长的奥拉夫,一级就蹲在草丛里拿了对面上单一血,整场比赛扛住了对面三次越塔,没漏一个刀,没送一个头,最后WE2:0赢下了比赛,赛后他走到后台,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捂着脸哭的站不起来,队友说他整场比赛手都是抖的,只是咬着牙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一直觉得,魏汉冬那代选手,是LPL体育精神最早的注脚,很多人说电竞不算体育,不就是玩游戏吗?可什么是体育精神?是明明知道自己是团队的“牺牲品”,还是拼尽全力守住防线的责任感;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还是站在赛场上扛到比赛结束的集体荣誉感;是打输了比赛不找借口,闷头练三天三夜的不服输的韧劲儿,这些东西,和足球运动员带伤上场、篮球运动员打封闭拼完比赛的精神,没有任何区别,魏汉冬他们那代人,没有正规的赛馆,没有官方的认可,甚至连赢了比赛的奖金都不一定能拿到,可他们就是靠着这股韧劲儿,拿了LPL第一个世界冠军IPL5,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电竞的实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就是中国电竞最早的一批“体育运动员”。
退下赛场的普通人:把电竞的韧劲儿过进日子里
2014年,21岁的魏汉冬宣布退役,那时候他正处在职业选手的黄金年龄,可长期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腰伤严重到连坐两个小时都疼,再加上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赛场,退役之后他做过直播,靠着当年的人气,一开始热度很高,可2018年直播行业洗牌,他的人气下滑得厉害,最长的时候连续一个月直播只有几千人看,网上很多人嘲讽他“凉了”“吃老本吃完了”,他也没辩解,就每天按时直播,闲下来就去考了国家级电竞教练员证书,琢磨着做点和线下电竞相关的事。
2019年,魏汉冬在武汉开了第一家“草莓电竞馆”,本想着靠着自己的名气生意不会差,结果刚开半年就赶上了疫情,整整八个月没开门,房租、设备折旧费加起来亏了两百多万,他把自己之前打比赛、做直播攒的积蓄全填进去了,甚至动过把当年IPL5的夺冠奖牌卖了周转的念头,最后还是老WE的几个队友凑了钱帮他渡过了难关。“那时候我也想过放弃,觉得干嘛找这个罪受,在家陪老婆孩子不好吗?可一想到当年打比赛的时候,那么难都扛过来了,这点坎算什么?”
现在他的电竞馆已经在武汉开了三家,每年要承办几十场湖北省的民间电竞赛事,还有自己的业余战队,我去年去过他的电竞馆,墙上挂着当年WE的队服、IPL5的夺冠照片,还有很多周边城市的小孩特意过来打卡,魏汉冬每天早上6点半就起,先送女儿上学,然后去健身房跑5公里——当年打职业留下的腰伤,现在要靠运动才能缓解,然后去电竞馆上班,晚上有时候还要给青训的小孩复盘比赛,每天忙到11点才回家,有次我问他,现在赚的钱还没有当年直播多,后悔吗?他笑了笑说:“直播是吃青春饭,这个是能做一辈子的事,我想让更多普通人知道,电竞不是只有职业选手能玩,普通人也能从里面找到快乐,这比我自己打比赛拿冠军还有意思。”
上个月他带队参加湖北省的民间电竞大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比当年自己拿世界冠军还开心,颁奖的是湖北省体育局的领导,握着他的手说“你们这些老选手,是咱们电竞行业的宝”,他下来之后跟我说,那时候突然就红了眼,当年别人指着他鼻子说“玩游戏没出息”,现在他也成了正经的体育从业者,还能代表省里打比赛,这是他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一直觉得,魏汉冬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传奇选手”,也没想过靠当年的名气吃一辈子饭,他退下赛场之后,就是个普通的老公、普通的爸爸、普通的创业者,把当年在赛场上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完完全全过进了日子里,很多人觉得职业选手退役之后要么赚快钱要么销声匿迹,可魏汉冬选了最难的一条路:不消费情怀,不蹭热度,踏踏实实在线下做电竞普及,把电竞从高高在上的职业赛场,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这其实比拿世界冠军更难。
从“玩游戏的”到“体育人”:他走了15年的路
2023年杭州亚运会,电竞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魏汉冬受邀做了LOL项目的解说嘉宾,解说完中国队拿金牌的那场比赛,他在后台蹲了好久,发了条微博,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当年IPL5夺冠的旧照片,几个小伙子抱着奖杯笑的一脸傻气;一张是他穿着正装站在亚运会解说台的照片,背景是五星红旗,配文只有一句话:“11年了,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站在解说台上,看着台下坐满了观众,看着中国队的选手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突然就想起了当年他们在民房里打训练赛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连个正规的比赛场地都没有,赢了比赛只有几千块奖金,谁能想到有一天电竞能进亚运会,能站在正式的体育赛场上?
现在魏汉冬的身份是湖北省电竞协会的理事,主要做青少年电竞的科普和培训,他跟我说,现在很多人对电竞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是洪水猛兽,碰都不能碰,要么觉得打职业轻松赚大钱,读书不好就去打游戏,他做科普,就是想告诉大家,电竞是正规的体育项目,和篮球足球没有区别,有自己的门槛,有自己的规则,不是谁都能当职业选手。
去年有个武汉的家长找到他,说自己的儿子上初二,成绩一落千丈,天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说自己要当职业选手,赚大钱,父母怎么劝都不听,甚至想把孩子送进戒网瘾学校,魏汉冬知道之后,把小孩接到了自己的青训营,跟他说:“你要是能坚持完一周的职业训练,我就收你当徒弟,帮你打职业。”小孩一开始特别开心,觉得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玩游戏了,结果第一天就傻了:早上8点起床,体能训练1小时,然后从10点开始训练到晚上10点,中间只有1小时吃饭休息,每天要打20局排位,每局打完都要写300字的复盘笔记,打输了还要加练,第一天结束小孩就说手疼,第三天就哭着要回家,说“打职业比读书累多了”,魏汉冬跟他说:“你以为职业选手就是天天玩游戏?我们当年打训练赛,打输了要扇自己耳光,一个英雄要练上千局,手指磨起泡了还要继续打,你连一周都坚持不下来,凭什么说自己能当职业选手?喜欢玩游戏没有错,但你要分清楚爱好和职业,你现在好好读书,以后考上大学,有的是时间玩,要是真的有天赋,等你成年了再来找我。”
后来那个小孩回去之后,再也不逃学了,现在成绩在班里排中上游,周末还会来魏汉冬的电竞馆参加业余比赛,父母专门给魏汉冬送了锦旗,说他救了自己家孩子,魏汉冬跟我说,这样的事他每年都要遇到十几起,“我不是反对小孩打电竞,我是反对他们把电竞当逃避学习的借口,任何行业想要做好,都要付出异于常人的努力,电竞也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魏汉冬这15年,其实就是中国电竞行业发展的一个缩影,从当年大家嘴里“不务正业的坏小孩”,到现在的正规体育从业者,他走了15年的路,这条路走的很难,有误解,有嘲讽,有摔过的跟头,有流过的眼泪,但他终究是走过来了,他用自己的经历,给所有对电竞有偏见的人交了一份答卷:电竞不是洪水猛兽,它和所有体育项目一样,能教会人责任、坚持、集体荣誉感,能给人带来快乐,也能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
青春没有谢幕,只是换了个赛场奔跑
现在魏汉冬每年都会和老WE的队友一起参加LPL的周年表演赛,每次他们一出场,全场的观众都会站起来喊“WE”,声音大的能掀翻赛馆的顶棚,他说每次站在赛场上,就感觉自己还是19岁的那个小孩,什么都不怕,就想赢,上次表演赛他们输给了老IG,下来之后几个老队友蹲在后台复盘,争论刚才哪波团打错了,吵得面红耳赤,和当年打训练赛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电竞入奥,到时候他要带着女儿去现场看比赛,给女儿讲自己当年打比赛的故事,他说女儿现在也喜欢玩游戏,他不会反对,要是女儿以后真的喜欢电竞,不管是当选手、做解说还是做相关的工作,他都会支持。“我当年打比赛的时候,我父母反对了好久,现在我自己当爸爸了,我知道只要孩子走的是正路,是自己喜欢的路,就应该支持她。”
我们这代人,很多人的青春里都有魏汉冬,都有老WE,当年我们躲在被子里用手机看他们的比赛,为他们赢了欢呼,输了掉眼泪,那时候我们都觉得,青春就是要像他们一样,为了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不管别人说什么,现在我们长大了,他们也退下了赛场,但他们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魏汉冬没有活在当年的荣誉里,而是换了个赛场,继续为自己热爱的电竞事业努力,做推广,做科普,让更多人了解电竞、喜欢电竞,这其实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你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你永远有热爱的东西,永远有向前跑的勇气。
对很多人来说,魏汉冬从来不是什么明星,也不是什么传奇选手,他就是我们青春里的一个符号,告诉我们:只要你肯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坚持,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的青春没有谢幕,我们的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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