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小区篮球场,我被一个穿24号球衣的初中生隔扣了。
落地的时候我屁股墩儿砸在塑胶地上,震得尾椎骨发麻,周围一圈半大孩子哄笑出声,我揉着腰爬起来,先给那小孩比了个大拇指:“可以啊小子,弹跳比我18岁的时候还猛。”旁边跟我搭伙打了大半年球的老张蹲在场边笑得矿泉水都喷了,冲我喊:“老陈你现在是真不行了,连高中生都防不住。”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脚上那双洗得鞋边发黄、鞋底补过两次的欧文1代,没反驳,是啊,那个跑两步就喘、跳起来连篮板下沿都摸不到、投十个三分能歪八个的30岁社畜,就是我;那个为篮球疯了12年、没拿过任何像样的奖项、至今还把当年市联赛的绝杀视频存在手机相册最深处的普通人,就是我。
18岁的风里,全是篮球撞地面的声响
我跟篮球的缘分,始于高二那年的体育课。 那时候我才1米72,在班里属于坐前排的小个子,体育老师选篮球队队员的时候,我举了三次手都被忽略了——毕竟同年级报名的男生最低都有1米78,还有个1米88的体育生当主力后卫,我不死心,每天放学就蹲在操场边看他们训练,等他们走了我就捡他们剩下的球,对着空篮练一下午。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我要进校队”,为了练变向不运球,我每天上下学都拍着球走,被小区保安追着骂了三次;为了练弹跳,我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绑着沙袋跳台阶,跳到腿软坐在楼梯上喘气,我妈以为我早恋失恋了,偷偷在我书包里塞了200块钱让我买好吃的;我妈怕我耽误学习,把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篮球藏在衣柜顶,我就偷摸拿早饭钱买了个50块钱的二手橡胶球,藏在楼道的消防柜里,每天放学先打半小时球再回家,谎称自己在学校补作业。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是傻,冬天零下5度的天,我穿着单衣在操场运球,手冻得红肿生疮都没知觉,还在那数自己今天胯下运球没掉的次数破了纪录,直到高二下学期市联赛前一周,主力后卫打训练赛崴了脚,教练实在找不到人,才勉为其难让我当替补跟着去比赛。 我现在还记得半决赛那天的场景,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1分,队长被两个人夹防传不出球,看见我站在三分线外没人防,直接把球甩了过来,我接到球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平时练了上万次的投篮动作,抬手、起跳、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网里。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替补席都冲过来把我举了起来,我耳朵里全是欢呼声,风刮过我的脸,我觉得我那一刻就是整个球场的主角,那天生日我爸给我买了那双我盯了半年的欧文1代,花了1299,是他当时大半个月的工资,他把鞋递给我的时候说:“我看你每天练球到半夜,既然喜欢,就好好打。”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以后肯定能打出点名堂,哪怕打不了CBA,去打路人王拿个冠军也行,我把科比的海报贴在枕头边,在笔记本上写了无数遍“我要成为职业球员”,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被生活推着走的那几年,我把篮球弄丢了
我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25岁那年。 大学毕业之后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3个月住在公司,每天睁开眼就是改方案、盯数据、对接客户,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打球了,一开始我还每周约以前的队友打一次球,后来项目上线,我连续爽约了四次,队友群里再也没人喊我打球。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打不动球了,是25岁那年公司团建,行政租了个室内球场,说大家放松一下,我兴冲冲换了球衣上去,刚跑了两个来回就喘得不行,防守的时候被刚毕业的98年实习生一步过,投了五个篮全部偏出,打到最后我自己不好意思,借口去买水蹲在了场边。 那天我看着场上那些跑起来带风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自己跟篮球的缘分好像到头了,回家之后我把那双欧文1代擦得干干净净,跟篮球一起塞进了储物柜的最顶层,上面堆了换季的被子、出差用的行李箱,还有一摞没用完的公司周边,我告诉自己:长大了,该收心了,篮球那是学生时代的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25岁生日那天,我本来约了以前的校队队友吃饭打球,结果临下班领导说客户要改方案,我在公司改到凌晨12点才出门,那天刚好下大雨,我撑着伞路过以前的高中,看见几个高中生冒着雨在操场打球,喊叫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我站在雨里看了整整半小时,鞋都泡湿了,最终还是没走进去。 那时候我觉得,那个在球场上敢冲敢撞的18岁少年,已经被我丢在风里了,后来的几年我忙升职、忙买房、忙相亲,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我再也没碰过篮球,甚至路过球场都要绕着走,我怕我看见那些打球的孩子,会想起自己当年那些没实现的梦。
30岁重回球场,我终于读懂了体育的真相
我重新拿起篮球,是去年我爸中风住院之后。 那时候我爸刚做完手术,左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要多运动康复,我每天下班就陪他去公园走路,路过小区球场的时候,经常有人喊我:“哥们缺个后卫,来凑个数啊!”我一开始不好意思,说我很久没打了菜得很,他们说没事就是打着玩,我半推半就上去打了20分钟。 那天我一共就进了两个球,还摔了一跤,但是跑起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感觉,跟18岁那年我投进绝杀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下场的时候浑身是汗,什么KPI、什么房贷压力、什么我爸的医药费,所有的烦心事在那一个小时里全部消失了,那天回家我搬了梯子,把放在储物柜顶层3年的篮球翻了出来,打满了气,放在了玄关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我每周三和周六固定去球场打球,我们还组织了一个小区中年球社,一共12个人,全是30+的大叔:有开网约车的老王,每天跑完晚高峰就来打半小时;有当小学老师的老张,每次带完学生补课就背着球包来;还有开水果店的老李,每次来打球都带一兜子刚切的西瓜给大家分,我们这群人平均年龄35岁,最快的百米速度要14秒,跳起来最高的也摸不到篮板,打20分钟就要集体下场歇10分钟,但是每次打球都吵吵嚷嚷的,比职业联赛还热闹。 上个月我们队的老周家里出了事,他10岁的儿子查出来白血病,治疗费要几十万,老周急得头发都白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组织了一场公益球赛,在业主群里发了通知,说周边小区的球队都可以来参加,随便打,看球的人愿意给点捐款就给,不给也没事。 我本来以为最多来两三个队,结果那天来了8个队,有刚上初中的小孩组成的学生队,有周边写字楼的白领队,还有个68岁的大爷带着几个退休的老哥们组成了老年队,说也要上场打几分钟,那天的球场没有记分牌,不管哪个队进球,全场都在喊加油,最后我们一共凑了87000多块钱,送到老周手里的时候,这个40岁的大男人抱着我们哭,说他打了20多年球,从来没想过篮球能帮他这么大的忙。 那天我坐在场边喝冰啤酒,突然就想通了一件事: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那些有天赋的人的,是属于站在领奖台上的职业运动员的,普通人打得菜,根本不配说热爱体育,但是现在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出口。 你不用跳得很高,不用跑得很快,不用投得很准,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你就已经体会到了体育的意义,我打了12年球,没拿过任何大奖,甚至连小区球赛的冠军都没拿过,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18岁的时候投进过绝杀球,30岁的时候靠打球认识了一群好朋友,还能靠打球帮到身边的人,这就足够了。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你运动又没瘦,打球又打不好,还浪费时间干什么?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很好笑,我跑步不是为了跑马拉松,我打球不是为了进国家队,我只是喜欢出汗的感觉,喜欢风刮过耳朵的感觉,喜欢跟一群老兄弟打完球坐在路边吃烧烤喝冰啤酒的感觉,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快乐,不是让你必须成为赢家。
上周被那个初中生隔扣之后,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脉动,给那个小孩递了一瓶,他红着脸不好意思接,我塞给他说:“你这弹跳真的厉害,好好练,以后说不定真能打职业。”小孩接过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我18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场边擦汗,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茧,位置跟18岁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常年握球拍出来的,哦对了,那个为篮球疯了12年的普通人,就是我,是你身边每个下班之后背着球包往球场跑的中年人,是每个在操场练球到天黑的学生,是每个在公园跑步、在广场跳广场舞的普通人。 我们从来都不是体育的旁观者,我们就是体育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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