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成都武侯区高升桥的一个社区篮球馆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进门就看见一个2米多的大个子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洗得发白的T恤上印着“四川小雏鹰青训”的logo，手里捏着个粉白卡通款的护膝，正给面前缩着脚的小男生系绑带，嘴里还叨叨：“说了多少次抢篮板要落脚稳，你偏要飞，现在崴脚了爽了？下周的市赛你还想不想打？”说着从兜里摸出个暖宝宝，撕开了贴在小孩的脚踝袜外面，那动作糙得很，但是暖宝宝贴的位置准得很，刚好是肿起来的地方，这个大个子就是付庆飞，很多老四川球迷还记得的那个“小姚明”,前CBA四川队的主力中锋。
那天我在球馆待了整整一下午，看着他一会儿扯着嗓子喊防守站位，一会儿蹲下来给个子矮的小孩调篮筐高度，休息的时候还从背包里掏出一兜洗好的草莓分给小孩，完全没有一点前职业球员的架子，结束之后我们坐在球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他膝盖上的旧护膝磨得毛边都翻了起来，被夕阳晒得发亮，我问他后悔吗？27岁巅峰退役，放弃了进国家队的机会，蹲在社区球馆带小孩一待就是14年，他咬了一口冰可乐说：“后悔啥啊？我当年打球是为了篮球，现在带小孩也是为了篮球，就是换了个位置站而已。”
被命运开了玩笑的“小姚明”：巅峰退役不是终点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很少有人知道付庆飞的名字，放在2006年的CBA赛场，他是所有对手都要忌惮三分的本土内线，2米18的身高，140公斤的体重，低位单打脚步扎实，还有一手稳定的中距离投篮，刚进国青队的时候，姚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练，以后咱们国家队内线搭伙”，从那之后“小姚明”的外号就传开了。
2006-2007赛季是付庆飞的巅峰，他场均能拿12.3分7.8个篮板，是当时CBA本土内线排名前10的球员，赛季结束之后国家队的集训邀请已经发到了四川队，他连去北京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在一场热身赛里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手脚上，半月板三级撕裂，连带十字韧带损伤，队医给他的诊断书很直白：“再打下去，你30岁就要坐轮椅。”那年他才27岁,正是一个中锋最好的年纪。
我见过太多职业球员巅峰退役之后的状态，要么自暴自弃酗酒度日，要么拼了命往娱乐圈、网红圈挤，想着靠以前的名气赚快钱，付庆飞刚退役那半年也差不多，把以前的球衣、球鞋全部锁在衣柜最里面，连体育新闻都不敢看，每天在家喝酒，朋友喊他出去打球他也不去，说“看见篮球就烦”，直到2009年冬天，他以前的启蒙教练找到他，说四川现在青少年篮球没人带，好多好苗子因为没人教都荒废了,让他去帮忙带几节课试试。
他第一次去上课的场景现在还记得，是在一个郊区的小学操场，零下几度的天，十几个小孩穿着薄外套在水泥地上打球，手冻得通红，抢篮板的时候摔了就爬起来，连个护具都没有，有个小孩凑过来问他：“叔叔你真的打过CBA吗？你见过姚明吗？我以后也想打CBA。”就是这句话把他点醒了：“我自己的梦想碎了没关系，我可以帮这些小孩把他们的梦想捡起来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好像拿不到金牌、进不了国家队就是失败，那些被伤病、运气耽误的运动员，好像就只能被遗忘在角落，但付庆飞用自己的选择证明了：巅峰退役从来不是人生的终点，换个赛道,你照样能把自己的价值活出来。
蹲在基层14年：他带的不是球员，是四川篮球的“种子”
2010年付庆飞正式创办了自己的青训俱乐部，说是俱乐部，其实刚开始就是个“草台班子”：没有固定场地，他就跟社区谈，租下社区闲置的旧仓库改造成球馆，一周只给500块租金；没有教练，他就拉着以前的队友来帮忙，管饭就行；招不到学生，他就背着包去各个小学门口发传单，有人认出他是以前的球星，问他怎么干这个，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说“为了找好苗子，脸算什么”。
这么多年他带过的小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让他骄傲的是一个叫阿杰的孩子，阿杰是大凉山的留守儿童，2018年付庆飞去大凉山做公益的时候碰到的，当时11岁的阿杰穿着破拖鞋在水泥地上打球，跳起来能摸到篮板，手上磨的全是茧，付庆飞问他想不想去成都练篮球，阿杰低着头说“我家没钱，交不起学费”，付庆飞当场就拍板：“钱的事你不用管，学费、生活费我全给你包了，你只管好好练球。”
现在阿杰已经14岁了，长到了1米92，去年拿了四川省U14男篮的MVP，四川青年队已经和他签了约，上次付庆飞给他打电话，他说“付指导，我以后要打CBA，要进国家队，穿你当年没穿上的那件国家队球衣”，付庆飞挂了电话蹲在球馆门口哭了好久,那是他退役之后第一次哭。
现在市面上的篮球青训营多的是，动辄几万块一期，还有的搞什么“明星训练营”，就请退役球员来露个面拍个照，钱就赚到手了，但付庆飞的训练营这么多年学费一直是全成都最低的，一节课几十块钱，碰到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学费，每年还要掏自己的钱给小孩买装备、出去比赛的路费，有人说他傻，说凭他的名气，搞高端训练营一年赚几百万不是问题，何必在这受这个苦，他跟我说：“我搞青训不是为了赚钱，要是为了赚钱我当年退役就去带货做直播了，我就是不想让那些穷人家的好苗子，被钱拦在球馆外面。”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搞青训的人，都是抱着赚快钱的心态，小孩能不能练好不重要，能不能让家长掏钱才重要，但付庆飞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些小孩当成四川篮球的种子在养，他手机里存了几百个小孩的训练视频，每个小孩的短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小孩左手运球差，哪个小孩弹跳不够，哪个小孩心理素质不好打比赛就慌，他都记在小本子上，一个个给改，他说：“我要是现在应付这些小孩，等他们长大了就要应付中国篮球，我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我没打过国家队，但我的学生可以”：普通人的梦想也值得被看见
去年付庆飞带的U12队拿了全国小篮球联赛西南区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主办方让他上台一起拍照，他死活不去，站在后排把小孩都推到前面，说“要拍就拍小孩，他们才是主角”，后来有记者要采访他，他也躲，说“我没什么好采访的，有时间多拍拍这些小孩，给他们多一点曝光机会，说不定就能被专业队看上”。
现在有很多网红公司找他，让他去做篮球主播，讲讲当年的CBA故事，带带货，一年给他开七位数的保底工资，他全部拒绝了，他说：“我现在一天不去球馆就心里慌，那些小孩等着我教呢，我走了他们怎么办？钱是赚不完的，但是小孩练球的黄金期就那几年，耽误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他膝盖的旧伤现在越来越严重，冬天的时候疼得走不了路，但是每天早上6点他还是准时到球馆，陪着小孩跑圈练体能，小孩跑3圈他就跟着走1圈，实在疼得受不了就蹲在场边喊节奏，有次我跟他开玩笑说“你现在这状态，说不定哪天就倒在球馆里了”，他笑着说“倒在球馆里也值啊，我这一辈子都交给篮球了，也算死得其所”。
我经常听到有人吐槽中国篮球不行，说青训断层，说没有好苗子，但是你去付庆飞的球馆看看，那些小孩跑的满头大汗，眼睛里有光，你就知道中国篮球不是没有希望，只是希望藏在这些基层教练的汗水里，藏在小孩的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里，我们总在喊着要振兴中国篮球，要抓青训，但是说到底，青训不是靠足协、篮协发几个文件就能搞起来的，是靠付庆飞这样的人，一个球馆一个球馆的扎根，一个小孩一个小孩的教,慢慢熬出来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之前崴脚的那个小男生一蹦一跳的跑过来，给付庆飞塞了一颗糖，说“付指导我脚不疼了，下周比赛我肯定拿MVP”，付庆飞揉了揉他的头，从包里掏出一双新的篮球鞋递给他，鞋里塞了个小纸条，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着“别怕摔，摔了我接着”。
付庆飞这一辈子，没有拿过CBA冠军，没有穿过国家队的球衣，甚至现在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拿了金牌的运动员更值得被记住，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的赛场上，但是他站在一群小孩的未来里，他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他把自己的梦想变成了几百个小孩的梦想，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更多的是像付庆飞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力量，把光传到下一代手里，这,才是中国篮球最需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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