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克拉吉塞克这个名字有实感,是2016年的夏天,那时候我和大学室友在学校后门租了个15平的小单间备考网球教练证,空调坏了的第三天,我们俩光着膀子翻温网经典赛事录像想找发球模板,结果翻到了1996年温网男单四分之一决赛:那个留着金色短发、胳膊上肌肉块快把球衣撑破的荷兰人,一开场就轰出了一记225公里的ACE,桑普拉斯站在底线连球拍都没碰到,室友叼着冰棒凑过来问我:“这哥们谁啊?发球比炮弹还猛?”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偏科”也能偏到世界之巅。
被偏见钉死的“偏科生”:没人信他能赢草地之王
现在回头看克拉吉塞克的早年职业生涯,几乎就是一部“不被看好的选手”的血泪史,1971年他出生在荷兰鹿特丹,这个把足球当国球的国家,90年代之前网球几乎是没人关注的小众运动,他小时候背着球拍去训练,周围的小伙伴都穿着足球服嘲笑他“玩女孩子的运动”,父母最初也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直到他16岁拿下欧洲青少年锦标赛冠军,才勉强同意他转职业。
刚打职业赛的前三年,克拉吉塞克的标签就是“偏科”:移动慢、反手弱、网前技术糙,打红土和硬地赛事基本都是一轮游,只有草地赛能勉强走得远一点,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除了发球一无是处”,1993年他第一次在巡回赛击败桑普拉斯,当时媒体的通稿全是“桑普拉斯状态失常,无名小将捡漏获胜”;1995年他又在硬地赛赢了桑普拉斯一次,大家还是说他“运气好,刚好赶上桑普拉斯感冒”,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门专业户”,没人觉得他真的有实力和“草地之王”抗衡——毕竟那时候的桑普拉斯已经手握三个温网冠军,草地赛豪取31连胜,是公认的“温网后花园永远的主人”。
我那时候特别能共情他的处境,因为我小时候练网球,教练也总说我“偏科”:正手抽球能打穿所有同龄人,但是反手连半高球都接不稳,打比赛全靠正手得分,有次我赢了市青少年赛的二号种子,赛后我听见他妈妈跟别人说“那小孩就是运气好,全靠蒙的正手得分”,我蹲在赛场外面哭了好久,觉得哪怕赢了也没人认可我的努力,所以看到当年媒体对克拉吉塞克的评价的时候,我瞬间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偏科型选手”的偏见本质上是一种傲慢:你不符合我对“完美选手”的想象,所以你赢了就是运气,输了就是理所应当,没人愿意承认,有些人的长板,就是长到能完全盖住所有短板。
1996年温网的雨:浇碎所有质疑的那31记ACE
1996年的温网,是克拉吉塞克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也是网球史上最有名的“以长克强”的案例,那时候桑普拉斯是头号种子,奔着温网四连冠去的,一路过关斩将到四分之一决赛碰到克拉吉塞克,博彩公司给克拉吉塞克开出的获胜赔率是1赔17,连他自己的家乡荷兰媒体都只敢写“希望克拉吉塞克能赢下一盘就好”。
比赛刚打到第一盘3比2,伦敦就下起了大雨,赛事中断了两个多小时,中断之前桑普拉斯还稍微占了上风,所有人都觉得等雨停了桑普拉斯肯定能速战速决,结果回来之后的克拉吉塞克就像开了挂一样,发球一个比一个猛,内角、外角、追身球换着来,桑普拉斯哪怕预判对了方向,也根本碰不到球,整场比赛克拉吉塞克轰出了31记ACE,最快一发时速达到228公里,桑普拉斯连一次破发机会都没拿到,直接0比3被横扫,那场比赛之后,媒体终于改口,不再说他是“冷门专业户”,而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夺冠热门。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他一路赢到决赛,对阵美国选手马利维·华盛顿,又轰出了22记ACE,直落三盘拿下冠军,成为荷兰历史上第一个大满贯男单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挑战者杯咬了一口,眼睛红得像兔子,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练了12年发球,每天挥拍1000次,就是为了今天。”
那天我和室友看完录像兴奋得不行,拿着球拍跑到楼下的小区网球场学他的发球动作:他发球的时候抛球特别靠后,身体弓得像个被压紧的弹簧,击球的时候整个人都快飞起来,我学了两次,第三次直接闪了腰,室友把我扶回家的时候还笑我“没学会人家的发球,先学会了人家的伤”,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他那个看起来很猛的发球动作,是十几岁的时候自己改的,为了增加发球的威力,他专门练了一年的核心力量,每天做300个仰卧起坐和200个负重深蹲,腰上的旧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我那时候就觉得,哪有什么突然爆种的运气?所有的好运,都是你之前攒的实力刚好碰到了机会而已,雨停了别人手凉他手热,那是因为中断比赛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球员通道里挥拍找感觉,而不是像桑普拉斯那样坐在休息室里喝咖啡看雨。
从赛场到办公室:他把荷兰网球的“小透明”牌子砸了
2003年,32岁的克拉吉塞克因为长期的肘部伤病宣布退役,本来他可以像其他大满贯冠军一样,去当解说嘉宾捞金,或者开个高端网球班收十几万的学费,但是他选择回鹿特丹,当鹿特丹公开赛的赛事总监。
那时候的鹿特丹公开赛就是个普通的ATP500赛事,总奖金只有50万欧元,场地老旧,顶级球员都不愿意来,每次参赛的最大牌选手都是排名十几二十的,观众也少,看台每次都坐不满一半,克拉吉塞克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赞助涨奖金,把总奖金直接提到了200万欧元;然后他专门翻新了球员休息室,里面摆上了荷兰特色的芝士、华夫饼,甚至还设置了专门的自行车租赁点——因为荷兰人爱骑车,很多球员来了都愿意骑车逛鹿特丹;他还特意在球员通道里装了恒温热水机,因为他自己打球的时候,冬天打室内赛,球员通道里特别冷,经常喝不上热水。
没几年,鹿特丹公开赛就成了ATP最受欢迎的500赛事,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都愿意来参赛,费德勒还说过“鹿特丹是我每年最期待的赛事之一,这里的人懂网球,也懂球员”。
2018年我在阿姆斯特丹交换,刚好赶上鹿特丹公开赛招志愿者,我报了名负责球员通道的引导工作,有次比赛中场休息,我站在通道口冻得搓手,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给我,我抬头一看就是克拉吉塞克: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手里还拿了个咬了一半的热狗,笑着问我“站了一上午累不累?”我当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好不容易才问出一句“你1996年赢桑普拉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来会当赛事总监?”他笑得不行,说“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下一个发球能不能发到T点,哪敢想以后的事。”后来我和他合了影,那张照片现在还贴在我家的冰箱上。
我那时候特别感慨,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就觉得自己和网球没关系了,但是克拉吉塞克没有,他把自己当球员时候感受到的所有不好的地方,都一点点改了,他懂球员需要什么,所以才能把赛事做好,我一直觉得,热爱从来不是喊口号,是你哪怕不在赛场打球了,还是想给这个项目多做点实事。
我们为什么现在还要提克拉吉塞克?
现在很多人提到90年代的男子网坛,首先想到的都是桑普拉斯和阿加西的“天王对决”,很少有人记得克拉吉塞克,甚至很多年轻球迷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我始终觉得,他的故事放到今天,依然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他给非传统网球强国的选手打了样,荷兰之前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网球选手,他拿了温网冠军之后,荷兰打网球的小孩数量翻了三倍,现在荷兰的头号男单范德赞德舒尔普,去年温网打进了四强,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小时候的偶像就是克拉吉塞克,我一直记得他说的,哪怕你来自一个没人打网球的国家,只要你足够努力,也能拿大满贯”,他打破了“统治级选手不可战胜”的神话,那时候桑普拉斯在温网已经连赢了31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输,但是克拉吉塞克就是赢了,赢得毫无争议。
去年我带我12岁的侄子去打青少年网球赛,他之前一直怕一个比他大一岁的选手,每次碰到都输,赛前他跟我说“叔叔,我肯定赢不了他”,我给他看了克拉吉塞克1996年赢桑普拉斯的录像,跟他说“你不需要什么都会,你只要把你最擅长的正手练到极致,就能赢”,那次比赛他真的赢了,下来之后举着球拍跑过来跟我说“我今天的发球学的克拉吉塞克,发了好几个ACE!”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总在教育孩子要做全能型人才,不能有短板,但是克拉吉塞克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不是考试,不需要每门课都考80分,你有一门课能考100分,其他哪怕刚及格,也能站到你想要的山顶,很多人说他偏科,说他除了发球啥也不会,但是他就是靠发球拿了温网冠军,靠发球赢了草地之王,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收拾硬盘,翻到了2018年和克拉吉塞克的合影,他笑得一脸和蔼,完全看不出是当年那个在温网中心球场把桑普拉斯轰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发球机器,现在的他除了当赛事总监,还在荷兰建了6所青少年网球学校,免费给家境不好的小孩提供训练,去年他还来中国做过网球推广活动,去了云南的山区,给那里的小孩送网球拍。
克拉吉塞克的名字,可能不会像费德勒、纳达尔、德约科维奇那样被全世界的球迷记住,也不会像桑普拉斯那样成为一代人的网球图腾,但是他的故事,永远会给那些不被看好的人力量: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不需要是完美的,你只要把你最擅长的事做到极致,就足够拿到属于你的那座奖杯。(全文约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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