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我去北京平谷的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采访,刚进大门就看见场边围了一圈家长,吵吵嚷嚷地举着手机拍,场子里七八匹棕白相间的小矮马驮着戴头盔的小朋友慢悠悠走,最边上那个穿灰蓝色冲锋衣、扎着低马尾的阿姨半蹲在地上,正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校服的小男孩调脚蹬的长度,指尖沾了点马靴上的泥,头抬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里还嵌着点汗,旁边的教练捅了捅我胳膊:“看见没,那就是田桦,以前的中国马术协会秘书长,退休了也天天泡在各个俱乐部,比我们这些上班的还忙。”我愣了一下,之前在各种行业大会的通稿里见过她的名字,知道她是推动中国马术走进奥运会的核心人物,却没想到会在郊区的俱乐部里,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
从全运会冷板凳到奥运赛场,她啃下了最硬的骨头
田桦和马术的缘分,从90年代初就开始了,1993年七运会马术比赛在北京顺义的临时场地举办,那时候她刚调到国家体委马术部门工作,第一天去赛场就傻了眼:观众席总共就两排塑料凳子,加起来坐了不到50个人,一半还是参赛队员的家属,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比观众多,那时候全国注册的马术运动员才37个,大部分都是从内蒙古、新疆牧区选上来的,不少人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参赛的马就是普通的役用马,连专业的马鞍、马具都凑不齐,好多选手的护腿都是自己用牛皮缝的。 当时身边好多人都劝她:“马术这么冷门,没人看也没人玩,费那个劲干嘛?”但田桦不这么想,她年轻时候在内蒙古插队养过马,知道人和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也知道这项运动的魅力有多大,从那时候起她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中国马术被更多人看见。 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马术作为奥运正式项目要在家门口办,当时国际马联的人过来考察,给出的结论几乎是“判了死刑”:中国没有符合奥运标准的比赛场地,没有符合国际要求的马匹检疫隔离区,甚至连能达到奥运参赛门槛的运动员都找不到,不少人又开始打退堂鼓:“马术本来就是欧洲人的项目,咱们凑什么热闹?实在不行就放弃承办,让比赛去别的国家办算了。” 但田桦偏不信这个邪,那3年里她几乎天天泡在各个部委协调,光马匹进出境检疫的文件就前前后后改了17稿,为了找符合参赛标准的运动员,她特意飞到英国,找到了当时还在伊顿公学念书的华天,一点点协调参赛资质、国籍认定的各种手续,光对接的邮件就存了满满一个硬盘,2008年8月,当18岁的华天骑着战马“武松”出现在香港奥运马术赛场的那一刻,田桦坐在看台上哭了,她后来跟朋友说,那时候就觉得,之前连续3个月每天只睡4个小时的苦,全都值了。 2021年东京奥运会,中国马术队拿到了场地障碍团体赛第12名,创下了中国马术的奥运历史最好成绩,队员们下了赛场第一时间就给田桦发了消息,说“田阿姨,我们没辜负你”。 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里有两种英雄:一种是站在领奖台上让国歌奏响的运动员,另一种就是田桦这样的“搭台人”,他们不会出现在聚光灯下,不会有粉丝追着要签名,但是没有他们一点点啃下那些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再优秀的运动员也找不到上场的机会,再有魅力的项目也没法被大众看见,田桦用了近20年的时间,把中国马术从全运会的冷板凳,推到了世界顶级赛事的赛场,这份功劳,不该被忘记。
别让马术只能是“贵族运动”,她要把缰绳递到普通人手里
奥运之后,所有人都以为田桦会把全部精力放在专业队建设上,冲击更好的奥运成绩,没想到她转头就把工作重心放到了大众马术推广上,当时不少行业里的人都觉得她“不务正业”:“好不容易把中国马术的专业水平搞上来,现在去搞老百姓骑马,不是浪费时间吗?” 田桦当时在行业大会上说的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如果马术只能是少数有钱人的玩物,那就算我们拿了奥运冠军,这个项目在中国也活不长,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身上。” 那时候大众对马术的印象基本就是“贵族运动”:一节课上千块,一套装备几万块,只有富二代才玩得起,田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掉这个标签,她推动中国马术协会和各地教育局合作,把马术体验课放进中小学课后服务,用体型小、性格温顺的矮马给孩子做启蒙,一节课的成本压到了不到30块钱,普通家庭都能承担得起;她推出了“马术青苗计划”,专门给经济条件一般但有天赋的孩子提供免费培训名额,只要每周抽出时间帮忙打扫马厩、照顾马匹,就可以免费上课、参加比赛。 我认识的10岁男孩小宇,就是这个计划的受益者,小宇的爸妈都是顺丰的快递员,家住在顺义的回迁小区,去年学校开课后服务,99块钱就能上4节马术体验课,小宇第一次骑上马就爱上了这项运动,但是一问正式培训的学费,一年要好几万,爸妈根本承担不起,那时候他天天放学就跑到俱乐部外面,隔着栏杆看别人骑马,后来教练告诉他有“青苗计划”的名额,他当场就报了名,现在小宇已经学了一年多马术,拿了北京市青少年马术锦标赛丙组场地障碍冠军,上个月还拿到了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参赛资格,我之前问他长大了想干嘛,他攥着手里的马鞭特别认真地说:“想当奥运马术选手,拿金牌给爸妈买大房子。” 之前刷短视频的时候,总能看到有人评论“马术就是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挺无奈的:一项运动的价值,什么时候要靠学费高低来定义了?田桦做的最棒的一件事,就是把马术从“有钱人的玩具”拉回到了“运动”本身的属性,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有机会摸得到缰绳,也有机会拥有自己的梦想,这种给普通人托举人生的意义,比拿多少块奥运金牌都要重。
和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她最懂“人马共情”的力量
田桦常说,自己和马打了半辈子交道,最懂马的脾气,也最懂马术真正的价值:“马术比别的运动特殊的地方,就是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要和另一个生命配合,你得学会尊重它、理解它,它才会信任你。” 这份感悟来自她年轻时插队的经历,那时候她在内蒙古公社的牧业队养马,有一次骑马出去巡草场,马被突然窜出来的野兔惊了,把她从马背上甩下来,左腿摔骨折了,她躺在草场上动不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眼看天就要黑了,她以为自己要在草原上冻一晚上,结果之前把她甩下来的那匹枣红马居然自己跑了回来,蹲在她旁边,让她抓着马鬃爬到背上,一步一步把她驮回了公社,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马不是工具,是有感情、懂人心的伙伴。 这些年她一直在推动“马术疗愈”公益项目,专门给自闭症、多动症的孩子做康复训练,我之前去北京的一家马术疗愈中心采访过,有个叫浩浩的8岁男孩,确诊自闭症已经4年了,不爱说话,也不敢和人接触,爸妈带他做了无数康复训练都没什么效果,后来报了马术疗愈的公益课,第一次去的时候,浩浩躲在妈妈身后,连马厩都不敢进,教练就牵了一匹特别温顺的矮马“可乐”过来,让他先远远看着,再慢慢递给他胡萝卜让他喂,过了三个月,浩浩已经敢自己爬到马背上坐着了,半年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教练说:“可乐今天的毛摸起来特别软。”当时浩浩妈妈站在旁边,哭的连站都站不住。 田桦说过:“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骑马,总想着要拿多少奖、考试能不能加分,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马术教给孩子的第一堂课是耐心,是尊重,是学会对另一个生命负责,这些东西,是多少补习班都教不来的。”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我们谈体育教育,总想着让孩子学个特长、拿个奖状,却很少有人想过,体育本质上是最好的生命教育,马术里的“人马共情”,其实就是教孩子怎么去感知另一个生命的情绪,怎么去和世界温柔相处,怎么在人和人的关系之外,学会和其他生命建立连接,这种能力,比任何奖状和分数都更能支撑孩子走得更远。
62岁还在跑遍全国,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村村有马骑”
2020年田桦就正式退休了,但是她根本闲不住,这两年她跑了全国20多个省份,大部分都是县城和乡村,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把马术推广到县域去,让农村牧区的人也能享受到马术的快乐。 她说:“城市里的马术俱乐部现在已经有2000多家了,但是广大的农村牧区本来就有养马的传统,反而没什么人搞正规的马术运动,太可惜了。”上个月她去河北丰宁的大滩镇,那边好多牧民家里都养马,之前就是夏天给游客牵马拍照,骑一圈收20块钱,赚点零花钱,田桦过去之后,帮他们组建了牧民马术队,免费给他们做专业培训,还协调当地办了乡村马术节,现在不仅过来旅游的人多了一倍,不少牧民还当起了兼职马术教练,一个月能多赚五六千块钱,牧民巴特尔跟我说,之前养马就是个负担,吃得多还赚不到钱,现在马成了“摇钱树”,自己还能出去参加比赛,养了一辈子马,终于养出价值了。 现在田桦的朋友圈里,一半是各地俱乐部的孩子骑马的照片,一半是她去各个县域考察的动态,有时候在内蒙古的草原上看牧民赛马,有时候在贵州的山村里看小朋友骑矮马,62岁的人了,跑起路来比年轻人还精神,她跟我说,她现在的目标,就是未来10年,全国能有1万家面向普通人的马术俱乐部,大家想骑马,就像去公园散步、去球场打球一样方便,不管你是有钱没钱,不管你住在城市还是乡村,都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马在脚下跑的快乐。 我总觉得,现在我们谈论“体育强国”,总想着要在奥运会上拿更多的金牌,拿更多的世界第一,但其实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金牌榜排第几,而是普通老百姓能不能在家门口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田桦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给体育强国打最扎实的地基,她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就是一点点把马术的种子撒到全国各地,等着它发芽长大。
那天我在俱乐部待到傍晚才走,小宇骑完马,跑过来给田桦递了一瓶冰矿泉水,田桦接过水,看着小宇脸上沾的草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旁边的马厩里,几匹小马正在慢悠悠地吃草,场边的家长还在笑着喊自己孩子的名字,我突然想起田桦之前在一次采访里说的话:“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让更多人知道,马术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只要你想,你就能骑上马,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从1993年七运会的冷板凳,到现在全国有几十万青少年在学骑马,田桦用30年的时间,把一项曾经冷门到没人看的运动,“骑”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她不是什么奥运冠军,但是在我心里,她是最了不起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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